第1章

第 1 章

太傅府嫡女出閣前夜，投了井。

我被從柴房拖出來，套上她的嫁衣，塞進花轎。

鎮國公世子謝臨淵掀蓋頭時沒有聲張，只低聲道：

"你若乖，本世子保你一命。"

我不敢不乖。

他教我描嫡姐的眉，學嫡姐的字，連笑都要笑出她的弧度。

我學了三年，他卻漸漸不再糾正我了。

他開始喚我的小字，替我暖手。

雪夜圍爐時懟我說：

"往後不必再學她，你就是你。"

我信了。

拼盡全力替他打理中饋，擋了三次暗箭，

終於在他懷裏聽到那句"此生不負"。

可嫡姐沒死。

她被江湖術士救起，養在城外莊子裏。

謝臨淵接她回府那日，我爹連夜趕來。

不是接我回家，是來送一碗安神藥給嫡姐。

我娘跪在院中，替嫡姐求一個名分。

謝臨淵將一枚假死藥丸擱在我膝上。

"你死後，她便能以真身歸府。"

"放心，棺中藏了氣孔，三日後有人送你去嶺南。"

我問他，那三年的好，有幾分是真。

他沉默很久。

"你很好。但她是我此生虧欠最深的人。"

原來他疼我，不過是怕虧欠兩個人。

我接過藥丸。

既然這條命是從柴房裏撿來的，還回去便是。

......

“把藥收好，嚥下去後，便算你還了這具皮囊。”

謝臨淵的聲音極淡，像落在青石階上的一捧碎雪。

我低頭看着膝頭那枚蠟封的藥丸，指尖被冰得生疼。

“世子爺當真算得清楚。”

我扯了扯脣角，抬眼看他。

“三年夫妻，到頭來，連這副身子都是借她的。”

謝臨淵避開我的視線，負手立在窗前。

“微慈，瓊華身子弱，受不得流言蜚語。”

“她若以續絃進門，名聲便毀了。”

“唯有你病逝，她藉着當年未死的契機認祖歸宗，才能名正言順做這世子妃。”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咳嗽聲。

沈瓊華披着白狐裘，由丫鬟扶着邁進門檻。

那張與我有七分相似的臉上，帶着大病初癒的蒼白與楚楚可憐。

“臨淵，莫要這般同妹妹說話。”

她倚在謝臨淵身側，眼睫輕顫。

“當年是我任性，若非我失足落井，也不會連累微慈妹妹在國公府替我受這三年的罪。”

“是我對不住妹妹。”

她說着便要往下跪。

謝臨淵臉色微變，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瓊華，你胡說甚麼？”

“當年若非我遲了一步，何至於讓你流落荒野三年？”

“是謝家對不住你，該賠罪的是我。”

他的手掌穩穩託在沈瓊華腰後，那是我曾最熟悉的溫度。

曾經在冰天雪地裏，他也曾這樣將我擁入大氅，替我呵開凍僵的雙手。

那時他說：“微慈，這世間再無人能越過你去。”

原來這世間確實無人能越過我，除了沈瓊華。

沈瓊華依偎在他懷裏，眼淚一滴滴滾落。

“妹妹，我知你心裏怨我。”

“可我如今已是個廢人了，身子骨被寒水泡壞，大夫說往後連子嗣都難有。”

“我爭不過你，我只想在太傅府和臨淵身邊，求個安身立命的去處。”

我靜靜地看着她。

“姐姐既知道虧欠，何不留在城外莊子裏？”

“我替你孝敬公婆，替你爲謝臨淵擋刀擋箭，這世子夫人的位置，是我拿命換來的。”

沈瓊華臉色一白，搖搖欲墜。

謝臨淵眉頭驟然擰緊，厲聲喝道：

“沈微慈！”

“若無太傅府，你至今還在柴房裏啃餿飯！”

“若無瓊華留下的婚約，你連踏進國公府大門的資格都沒有！”

“你擋的箭，本世子記着，嶺南的宅邸和田產，足保你三世富貴無憂！”

“你還要貪心到何時？”

貪心。

原來我付出的三年血淚、滿身傷疤，落在他眼裏，不過是貪心。

廊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太傅沈崇章推門而入，身後跟着滿臉淚痕的生母林氏。

我爹甚至沒看我一眼，徑直走到沈瓊華面前，將一碗滾燙的蔘湯遞過去。

“瓊華，快趁熱喝了，這是爹特意託人從宮裏求來的百年山參。”

“這些年你在外頭受苦了，是爹沒護好你。”

沈瓊華接過蔘湯，紅着眼道：

“爹爹偏心，妹妹在這裏坐着，您倒先疼我。”

沈崇章冷哼一聲，終於將視線掃向我。

“她有甚麼資格同你比？”

“一個通房生的庶孽，能頂着你的名字在國公府享了三年榮華富貴，已是祖墳冒青煙。”

“微慈，世子的安排你必須聽。”

“今夜喝了假死藥，後日天不亮出殯，出了城自有人送你去南邊。”

“若是敢壞了你阿姐的歸途，我剝了你的皮！”

林氏撲通一聲跪在我身前。

她抓着我的裙襬，指甲幾乎陷進布料裏。

“微慈啊，算姨娘求你了！”

“你在國公府風光了三年，也該知足了！”

“你阿姐名節大過天，她若是做不成世子妃，太傅府的名聲就全完了！”

“你就去嶺南吧，娘給你磕頭了！”

她當真當着衆人的面，將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沈瓊華掩面低泣。

謝臨淵扶着沈瓊華，眼中滿是憐惜。

沈崇章負手而立，眼神冷硬如鐵。

所有人都在逼我。

所有人都在告訴我，我不配活着站在光下。

我握緊膝上的藥丸，指甲刺破掌心，痛感卻抵不過心口翻江倒海的寒意。

“好。”

我看着謝臨淵，輕輕笑了起來。

“世子爺，如你所願。”

謝臨淵眼底掠過一絲複雜，動了動脣，似乎想說甚麼。

最終卻只化作一句：

“你向來懂事，本世子定會護你平安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