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爸媽是反駁型人格。

都說窮養兒富養女，他們把這句話反着刻進了骨頭裏。

小學春遊，全班就我沒有新書包。

"背箇舊的又不會死，你怎麼這麼虛榮？"

中考前我想報個衝刺班，三千塊。

"補課的都是笨蛋，你要是聰明根本不用補。"

我咬牙自學，考上了市裏最好的高中。

高中住校想買個保溫杯，五十塊錢。

"喝涼水怎麼了？我們那個年代連涼水都沒得喝。"

大學畢業我想考研，需要半年複習。

他們異口同聲：

"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甚麼用？趕緊找工作賺錢。"

我一邊打工一邊考，上岸了。

我以爲是他們節省，是家裏條件不好。

直到上個月回老家。

飯桌上，我媽興高采烈地跟鄰居炫耀：

"我們資助的小雯可出息了，大學畢業留在了京城。"

"我跟她爸商量了一下，給孩子在五環邊上湊了個首付。"

"四十多萬呢，但孩子在外面不容易，該幫就得幫。"

我夾菜的筷子懸在半空。

四十多萬。

我讀大學四年，生活費加起來不到三萬。

我笑了。

反駁型人格是吧？

行，青出於藍的事，女兒也不是不會。

......

“你笑甚麼笑，大人說話有你插嘴冷笑的份？”

我媽江佩蓉把手裏的白瓷湯勺重重磕在碗沿上，發出刺耳的脆響。

“沒笑甚麼，就是覺得媽您真大方，四十多萬說給就給。”

我把那根懸在半空的青菜放回碗裏，神情沒有半分起伏。

“小雯無依無靠的，我們幫襯一把怎麼了？”

我爸溫景修立刻皺緊眉頭，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懂不懂甚麼叫大愛無疆，整天就知道盯着家裏那點錢，自私自利。”

坐在對面的鄰居周立德趕緊出來打圓場。

“景修啊，孩子也是心疼你們辛苦攢下的養老錢嘛。”

江佩蓉冷哼一聲，眼皮耷拉着，連看都懶得看我一眼。

“她心疼我們？她要是真孝順，研究生畢業就該在老家考個體制內。”

“非要留在外面給人打工，一個月拿那萬把塊錢，連自己都快養不活。”

“林採雯可比她爭氣多了，人家剛畢業就進了央企，年底還寄來兩箱高檔海蔘。”

我看着茶几上那兩箱印着外文、包裝粗糙的海蔘禮盒。

“那是電商平臺九十九塊錢兩箱的廉價貨，裏面全是養殖的死參幹。”

江佩蓉像是被踩了尾巴，嗓門猛地拔高了八度。

“你懂甚麼海蔘？你喫過幾回好的就在這裏信口雌黃！”

“人家小雯的心意是無價的，你就是嫉妒人家比你優秀，比你有出息！”

溫景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滿是居高臨下的挑剔。

“從小到大心胸狹隘，見不得別人半點好。”

“要是小雯是我的親閨女，我走出去腰桿子都能挺直三分。”

周立德端着酒杯有些尷尬，乾咳了一聲轉移話題。

“令儀也不差嘛，名牌大學研究生，以後發展肯定好。”

江佩蓉撇了撇嘴，滿臉不以爲然。

“書讀得再多，人情世故一竅不通，也是個廢品。”

“上個月她二姨生病住院，她就發了個二百塊錢的紅包，真拿得出手。”

我看着我媽那張刻薄的臉，平靜地反問。

“二姨當年借了我們家五萬塊錢，十年沒還，我爲甚麼要發大紅包？”

“長輩的事輪得到你來清算？”

溫景修厲聲呵斥，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

“親戚之間互幫互助是本分，那是親情，你眼裏除了錢還有沒有點人情味？”

“行，親情無價。”

我點了點頭，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銀行卡餘額。

“既然你們這麼有愛心，那今年我讀研借導師的那一萬二科研費，你們是不是也該給我報銷了？”

江佩蓉彷彿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直接嗤笑出聲。

“報銷？你都二十多歲的人了，自己讀的書自己買單，找父母要錢你臊不臊？”

“當年要不是你非要死皮賴臉去讀這個研，能欠導師的錢？”

“我們沒找你要撫養費就不錯了，趕緊把菜吃了滾去把碗洗了。”

周立德坐立不安地站起身告辭。

“老溫，佩蓉，天不早了，我家裏還有點事，先回去了。”

送走周立德，江佩蓉轉過身，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明天小雯帶男朋友來家裏喫飯，你把次臥收拾出來給他們住。”

我站在餐桌旁，看着她。

“那是我的房間，我今晚回來的行李還在裏面。”

江佩蓉翻了個白眼，理所當然地開口。

“你睡客廳沙發對付兩晚怎麼了？小雯是客人，又是大城市裏帶男朋友回來，讓人家睡沙發像甚麼話？”

“我不讓。”

我淡淡吐出三個字。

溫景修抓起茶几上的菸灰缸，狠狠砸在地上，玻璃渣碎了一地。

“溫令儀，這個家裏還輪不到你來做主！”

“這是老子的房子，老子想讓誰睡誰就睡，你算個甚麼東西也配在這擺譜？”

我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忽然覺得這二十幾年的委屈像個巨大的笑料。

“我是不算甚麼東西，所以林採雯那四十萬首付，你們打算甚麼時候付清？”

江佩蓉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

“明天就把存摺轉給她，那是我們自己的積蓄，跟你溫令儀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你今晚要是看不得這個家好，你現在就可以滾出去。”

我抬起頭，迎上她充滿厭惡的目光。

“放心，我不滾，我還要留下來好好看你們怎麼把她捧成掌上明珠。”

江佩蓉冷笑着把抹布扔在餐桌上。

“那就少廢話，把地上的玻璃渣給我一片一片撿乾淨，撿不乾淨今晚你連沙發都沒得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