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商場的地下超市裏。

五歲的女兒眼巴巴地看着冰櫃裏那盒售價十五塊錢的草莓蛋糕，怯生生地拉了拉陳牧野的手。

“爸爸，今天是我生日，我可以要這個小蛋糕嗎？”

陳牧野正低頭回復着微信，聞言眉頭緊鎖，一把甩開了女兒的手。

“這麼小就學會虛榮要東西了？十五塊錢可以買兩把青菜了！你媽平時就是這麼教你敗家的？”

作爲白手起家的建材老闆，陳牧野一直標榜自己勤儉持家，最痛恨鋪張浪費。

女兒被吼得眼眶通紅，死死咬着嘴脣不敢哭出聲。

我蹲下身抱住女兒，心如刀絞。結婚六年，我陪他喫糠咽菜，連女兒的衣服都是撿親戚家穿剩下的。

就在這時，特別關心的提示音響起。

是陳牧野那個剛離婚的初戀發的一條抖音動態。

【乾爹給買的進口神戶牛肉糕，祝我們家狗狗三歲生日快樂！被偏愛的毛孩子真幸福~】

視頻裏，一隻穿着精緻寵物服的泰迪正在喫着一個精美的肉制蛋糕。

那家寵物烘焙店我認識，一個蛋糕最低也要兩千塊。

陳牧野常說，窮養兒富養女都是放屁，人不能慣出窮毛病。

可是，他能隨手花兩千塊給別的女人的狗過生日。

卻不肯花十五塊錢，給自己親生女兒買一個哪怕最小的草莓蛋糕。

看着女兒懂事地把頭埋進我懷裏說“媽媽我不吃了”，我的眼淚無聲地砸在劣質的瓷磚上。

這段六年的喪偶婚姻，也是時候走到盡頭了。

陳牧野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迅速按滅屏幕，抬頭看向超市入口。

“林晚發消息說她帶狗來這邊洗澡，正好洗完了，我去接一下她。”

我牽着女兒的手，手指忍不住收緊。

“她來洗狗，你接她做甚麼？”

陳牧野把手機塞進褲兜，表情理所當然，完全沒有解釋的打算。

“她一個女人帶只狗不方便，正好碰上了，打個招呼順便一起喫頓飯。”

正好碰上？

順便喫飯？

我看着陳牧野的臉，只覺得荒謬。今天是女兒五歲生日，我們一家三口出門前說好買完菜回家做長壽麪，現在他卻要爲了一個女人的狗改變所有行程。

陳牧野轉身大步離開，不到三分鐘就領着林晚走了過來。

林晚穿着真絲連衣裙，懷裏抱着那隻剛做完造型的泰迪。

“初夏，真不好意思啊，牧野非說妞妞今天過生日，要帶我們去喫頓好的慶祝一下。”

林晚伸手摸了摸泰迪的腦袋，泰迪脖子上戴着一條鑲鑽的寵物項圈。

那條項圈我在陳牧野的信用卡賬單上見過，消費記錄是三萬五千塊。

結婚六年，陳牧野沒有給我買過超過一百塊的首飾。

我沒有出聲，只是看着林晚懷裏的狗。

林晚臉色轉爲尷尬，委屈地看了一眼旁邊的陳牧野。

陳牧野臉色立刻沉了下來，瞪着我。

“你擺臉色給誰看？林晚好心跟你打招呼，你基本的禮貌都沒有了？”

林晚趕緊拉住陳牧野的袖子。

“牧野，別怪初夏，是我打擾你們一家人了，我帶妞妞去路邊喫點速食就行。”

她作勢要走。

陳牧野一把拽住林晚的胳膊，轉頭用命令的語氣對我開口。

“沈初夏，林晚現在一個人帶着狗生活已經很不容易了，你能不能收起你那點狹隘的心思？今天這頓飯必須一起喫。”

說完，陳牧野直接護着林晚走向商場五樓的高檔西餐廳。

“林晚，妞妞剛洗完澡，想喫點甚麼補補？”

林晚看了看懷裏的狗，又看了看被我牽着的女兒。

“牧野，要不隨便喫點吧，西餐廳太貴了，初夏平時那麼節省，肯定心疼錢。”

陳牧野不屑地冷哼一聲。

“花我的錢，輪不到她心疼。再窮不能窮孩子，妞妞過生日必須喫好點。”

再窮不能窮孩子？

半小時前，他因爲一個十五塊錢的蛋糕，在這家商場的負一樓痛罵自己的親生女兒虛榮敗家。

現在，他大言不慚地要把錢花在一隻狗身上。

服務員遞上菜單，陳牧野看都沒看，直接指着最貴的那一頁。

“一份M9和牛，全熟，切碎一點，不要放任何調料，給這隻狗喫。”

一份M9和牛，標價八百八十元。

女兒坐在我身邊，看着隔壁桌端上的兒童套餐，嚥了一下口水。

“爸爸，我想喫那個帶玩具的兒童餐。”

我趕緊出聲。

“我要一份兒童餐。”

陳牧野猛地放下水杯，滿臉不悅。

“喫甚麼兒童餐？那裏面全是油炸食品，一百八一份純屬智商稅！給她拿兩個免費的餐前小麪包墊墊肚子就行了。”

我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陳牧野熟練地帶上一次性手套，將那份八百八十元的頂級和牛一點點撕碎，喂進那隻泰迪的嘴裏。

女兒手裏捏着乾巴巴的免費麪包，低着頭一口一口地啃着。

我沒有再說話，只是把女兒抱進懷裏，看着窗外的車流。

有些東西，看透了，連爭吵都覺得多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