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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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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距離我從這個世界上“物理蒸發”,還剩最後三個小時。

真千金妹妹在外面舉辦隆重的三本升學宴,而我這個假千金,正穿着保潔服坐在酒店雜物間。

媽媽推門進來,摸着我的頭安撫到:

“你霸佔了她十八年的人生,今天就老實待這邊不要過來了。”

“還有,那張清北錄取通知書你最好燒了,別讓你妹妹看到受刺激。”

手機屏幕適時亮起。

國家絕密工程局的專員發來最後確認信息:

“一旦進入基地,社會檔案即刻銷燬,至親亦不可尋,是否確認?”

我看着媽媽急匆匆趕回宴會廳安撫妹妹的背影,回覆了一個“是”。

以後,她再也不用擔心我刺激到她的寶貝女兒了。

“專員,車停在後門了嗎?”

“我馬上出來,但我能不能把身上的保潔服洗乾淨再走?”

“媽媽說這件衣服押了五十塊錢,我不想讓她賠錢。”

1

發送完最後一條消息,我把手機塞進口袋。

低頭看着身上的保潔服。

深藍色的布料上,沾着剛纔在後廚幫忙時濺上的油污。

我站起身,準備去洗手間把它洗乾淨。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陳嬌嬌穿着五萬塊的高定禮服,端着一杯紅酒走進來。

她今天化了很精緻的妝,脖子上的鑽石項鍊在昏暗的雜物間裏依然刺眼。

那是上週媽媽帶她去專櫃挑的。

據說花了我爸半個月的工程款。

“姐姐,你怎麼還在這裏躲着?”

她走近兩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外面好多親戚都在問你呢。”

我看着她。

“問我甚麼?”

“問你這個考上清北的假千金,爲甚麼連參加我升學宴的資格都沒有呀。”

她笑得眼睛彎彎的,手裏的酒杯卻突然傾斜。

暗紅色的液體順着杯沿倒下來。

精準地潑在我的保潔服上。

一大片紅斑迅速在深藍色的布料上暈開。

我後退了一步。

但已經晚了,衣服徹底髒了。

“哎呀,對不起姐姐,我手滑了。”

她捂住嘴,誇張地驚呼出聲。

雜物間的門再次被推開。

媽媽踩着高跟鞋急匆匆走進來。

看到地上的紅酒漬,她一把將陳嬌嬌拉到身後。

“嬌嬌,沒燙到吧?”

紅酒是常溫的。

但媽媽的手卻在發抖,像是在檢查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看着保潔服上的污漬,喉嚨發緊。

“媽,衣服洗不掉了。”

媽媽這才轉頭看我。

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死結。

“一件破衣服,你叫喚甚麼?要是劃破了你妹妹的手怎麼辦?”

我指着衣服上的紅酒。

“這件衣服要賠兩百塊。”

媽媽不耐煩地打開手拿包。

抽出一疊現金,看也沒看,直接甩在旁邊的紙箱上。

“拿去,夠賠你十件了!”

粉色的鈔票散落一地。

我沒有彎腰去撿。

“這是我撿了半個月廢品,才湊夠的押金。”

媽媽的臉色僵住。

“你非要在今天跟我算賬是不是?”

“家裏養了你十八年,供你喫供你穿,現在讓你妹妹開心一天怎麼了?”

陳嬌嬌從媽媽身後探出頭。

“媽,你別怪姐姐,都是我不好,我不該進來打擾她的。”

她眼眶一紅,眼淚說掉就掉。

媽媽立刻心疼地抱住她。

“不怪你,是她不懂事。”

她轉頭瞪着我。

“把地上的錢撿起來,今天不許踏出這個門一步!”

說完,她拉着陳嬌嬌轉身離開。

門被重重關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鈔票。

過了很久,我蹲下身。

把那些錢一張張撿起來,疊好,放在紙箱上。

我不需要這些錢了。

因爲這是我最後一次,爲這個家妥協。

2

倒計時,兩小時三十分鐘。

我端着盆,走到後廚外面的洗水槽。

水龍頭裏的水很涼。

我倒了半瓶洗潔精,用力搓洗着衣服上的紅酒漬。

越搓,那塊污漬暈染得越大。

像一塊怎麼也摳不掉的傷疤。

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爸爸陳建國夾着公文包走了過來。

他身上有很重的煙味,顯然是剛在外面應酬完親戚。

“安安,你媽說你又惹嬌嬌生氣了?”

他走過來,語氣裏帶着常有的責備。

我沒有停下手裏的動作。

“是她把酒潑在了我身上。”

爸爸看了一眼盆裏的紅水。

“潑了就潑了,你換一件不就行了?”

“今天是你妹妹的好日子,你當姐姐的,就不能大度一點?”

我停下動作,抬頭看着他。

“我怎麼大度?”

“把房間讓給她,把衣服讓給她,現在連升學宴,我也要躲在雜物間裏。”

爸爸的臉色沉了下來。

“那是你欠她的!”

“要不是當年醫院抱錯,她會在鄉下受十八年的苦嗎?”

“你享受了她十八年的福氣,現在受點委屈怎麼了?”

這句話,他這三年來說了無數遍。

每一次,都能精準地掐住我的脖子。

我低下頭,繼續搓衣服。

“好,我欠她的。”

爸爸嘆了口氣,從口袋裏摸出一個紅包。

塞進我上衣的口袋裏。

“拿着,自己去買點好喫的。”

“等嬌嬌的宴會結束,爸爸再給你補辦一個。”

我看着水盆裏倒影的自己。

頭髮凌亂,雙手泡得發白。

“不用了。”

我把紅包拿出來,放在旁邊的臺子上。

“我不餓。”

爸爸皺起眉,似乎對我這種軟硬不喫的態度很不滿。

“你這孩子,怎麼越來越軸了?”

他沒再說甚麼,搖着頭走了。

我把衣服擰乾,晾在通風口的欄杆上。

轉身準備回雜物間。

陳嬌嬌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了走廊拐角。

她手裏拿着一個紅色的小布包。

那是外婆留給我的。

裏面裝着一隻成色一般的玉鐲。

“你幹甚麼?”

我快步走過去。

陳嬌嬌把布包舉高,笑得有些得意。

“姐姐,你剛纔不是說,把房間都讓給我了嗎?”

“那我在你房間抽屜裏找到的這個,是不是也算我的了?”

我盯着她的手。

“還給我。”

那是外婆臨終前,唯一留給我的東西。

“還給你?”

陳嬌嬌冷笑一聲。

手指鬆開。

紅色的小布包在重力作用下直直墜落。

“啪”的一聲。

砸在堅硬的瓷磚上。

聲音很脆。

我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耳邊嗡嗡作響。

我蹲下身,顫抖着手打開布包。

玉鐲斷成了三截。

斷口處鋒利,扎進了我的掌心。

但我感覺不到疼。

陳嬌嬌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哎呀,真是不結實。”

“這種地攤貨,也就你當個寶貝。”

我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在她的肩膀上。

“你憑甚麼碰我的東西!”

陳嬌嬌順勢往後一倒,摔在地上。

“啊——”

她發出一聲慘叫。

走廊盡頭,媽媽和幾個親戚正好走過來。

看到這一幕,媽媽瘋了一樣衝過來。

揚起手。

“啪!”

一個響亮的巴掌,結結實實地落在了我的臉上。

3

倒計時,一小時四十分鐘。

臉頰上火辣辣的疼。

口腔裏瀰漫開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我偏過頭,看着地上斷裂的玉鐲。

媽媽已經把陳嬌嬌扶了起來,緊張地檢查她的胳膊。

“嬌嬌,摔到哪裏沒有?”

陳嬌嬌靠在媽媽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媽,我只是看姐姐的鐲子好看,想拿來看看。”

“姐姐就推我......”

大伯和小姑也走了過來。

看到地上的碎玉,大伯皺了皺眉。

“安安,你這脾氣也太大了。”

“一個破鐲子,值幾個錢?你妹妹要看,你就給她看唄。”

小姑在旁邊附和。

“就是,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自私?”

“嬌嬌在外面受了那麼多苦,你讓着她點怎麼了?”

我沒有看他們。

只是慢慢蹲下身,把碎成三截的玉鐲,一塊一塊撿起來。

重新包進紅布里。

媽媽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都在發抖。

“陳安安,你馬上給你妹妹道歉!”

我站起身,把布包塞進口袋。

“我沒有錯。”

媽媽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你推了人,你還有理了?”

“你信不信我今天就把你趕出這個家!”

我看着她。

那個曾經會在雷雨天整夜抱着我,哄我睡覺的女人。

現在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仇人。

“好。”

我點點頭。

“我走。”

我轉身往外走。

大伯突然橫跨一步,擋住了我的去路。

“等一下。”

他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文件,遞到我面前。

“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把這個簽了再走。”

我低頭看了一眼。

文件最上面,印着幾個加粗的黑字:

《自願放棄清北大學入學資格承諾書》。

我抬起頭,看着大伯。

“甚麼意思?”

大伯咳了一聲,語氣理所當然。

“你爸媽不好意思開口,我來當這個惡人。”

“嬌嬌考那個三本,學費貴不說,出來也找不到好工作。”

“她舅舅認識人,只要你簽了這份放棄聲明,拿着你的准考證去辦個手續。”

“嬌嬌就能用你的名義,去清北報到。”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媽媽。

“媽,你們也是這麼想的?”

媽媽避開我的視線,看着地面。

“安安,你成績好,就算復讀一年,明年也一樣能考上。”

“但嬌嬌不行,她受不了高三的苦。”

“就當媽求你,你把名額讓給她吧。”

我笑了。

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讓?”

“高考名額,是說讓就能讓的嗎?”

“你們這是在犯罪。”

小姑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甚麼犯罪不犯罪的,都是一家人。”

“再說了,你花着我們老陳家的錢,喫着我們老陳家的飯,現在讓你報點恩,你還不樂意了?”

我看着這羣人。

一張張熟悉的臉,此刻卻陌生得讓人作嘔。

“我不籤。”

我吐出三個字。

大伯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陳安安,你別敬酒不喫喫罰酒!”

“你要是不籤,今天休想走出這個門!”

4

倒計時,最後十分鐘。

雜物間裏,空氣沉悶得讓人無法呼吸。

我被大伯和小姑逼回了角落。

陳嬌嬌站在媽媽身邊,嘴角掛着掩飾不住的笑意。

“姐姐,你就簽了吧。”

“你不是一直說,想報答爸媽的養育之恩嗎?”

“現在就是你報恩的時候呀。”

我看着她那張化着精緻妝容的臉。

“陳嬌嬌,你拿了我的名額,就能變成我嗎?”

“清北的課,你聽得懂嗎?”

陳嬌嬌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她最恨別人提她的成績。

“你閉嘴!”

她突然衝過來,一把搶過我放在桌上的帆布包。

那是我的包。

裏面裝着我的身份證、准考證。

還有那張,我用塑料袋包了三層,小心翼翼收好的清北錄取通知書。

“你幹甚麼!”

我想要去搶。

媽媽卻從側面撲過來,死死抱住我的腰。

“安安,你別動!”

“你妹妹心臟不好,你別刺激她!”

我用力掙扎,但大伯也走過來,按住了我的肩膀。

他們三個人,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把我死死釘在原地。

陳嬌嬌拉開拉鍊,把包裏的東西全都倒在地上。

紅色的錄取通知書掉了出來。

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刺眼。

陳嬌嬌撿起那張紙,眼神裏閃過一絲瘋狂的嫉妒。

她走到桌邊,拿起那把用來剪打包帶的剪刀。

“你不把名額給我,那你也別想去!”

我看着那把剪刀,心臟猛地收縮。

“媽,那是我的通知書。”

我看着媽媽,聲音裏帶着最後的一絲哀求。

“你讓她放下。”

媽媽死死抱着我,不敢看我的眼睛。

“安安,就一張紙而已。”

“你別惹她,萬一她傷到自己怎麼辦?”

一張紙而已。

我爲了這張紙,熬了多少個通宵。

做了多少套卷子。

甚至在發燒三十九度的時候,還在背英語單詞。

現在,在他們眼裏,這只是一張隨時可以撕毀的廢紙。

剪刀落下。

“咔嚓。”

紅色的通知書被剪成了兩半。

陳嬌嬌沒有停手。

她一刀一刀,把那張承載着我所有希望的紙,剪得粉碎。

連同上面“陳安安”三個字,一起變成了地上的碎屑。

她剪得很仔細,直到再也拼湊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

那是特別關心的提示音。

我知道是誰發來的。

周正:“車已到後門。”

我看着地上的碎紙片。

突然之間,那種壓在胸口十八年的窒息感,消失了。

我不再掙扎。

媽媽感覺到我的放鬆,慢慢鬆開了手。

我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衣領。

走到陳嬌嬌面前。

她警惕地後退了一步,握緊了手裏的剪刀。

我沒有理她。

只是彎下腰,把地上的碎紙片攏在一起,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剪完了嗎?”

我問。

陳嬌嬌愣住了。

大伯和小姑也愣住了。

他們大概以爲我會歇斯底里地發瘋。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剪完了,我就走了。”

媽媽皺起眉。

“你去哪?宴會還沒結束,你還要去給嬌嬌的舅舅敬酒!”

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周正穿着筆挺的黑色制服,站在門口。

胸前的國徽在走廊的燈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目光落在我身上。

“陳安安同志,時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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