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我躺在牀上，雙眼緊閉。

呼吸被我放得極其平緩。

今晚我依舊把藥藏在了袖子裏。

深夜十一點，走廊裏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鎖舌轉動的細微聲音撕破了死寂。

沈硯像往常一樣走進了房間。

他拉開椅子，在牀邊坐了下來。

刺鼻的消毒水味與菸草氣撲面而來。

我神經緊繃，連眼皮都不敢動彈一下。

擱在以往，他喂完藥後就會徑直離開。

可今晚，他卻久久沒有起身。

牀墊微微下陷。

一隻冰涼的手突然撫上我的額頭。

他的指尖發顫，動作極輕地將我散落的碎髮撥到耳後。

這種近乎卑微的溫柔，與他白天喂藥時的冷酷截然相反。

我壓制住身體想要發抖的本能。

“念子......”

沈硯低啞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他的掌心貼在我的臉頰上。

一片滾燙的溼意突然掉落在我的皮膚上。

那是他的眼淚。

他伏在我耳邊，眼眶猩紅，聲音帶着重重的鼻音。

“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這句話像是一記悶雷，在我腦海裏炸開。

如果是爲了虐待我，他爲甚麼要偷偷掉眼淚？

如果他在乎我，又爲甚麼要用強效神經抑制劑將我摧殘成廢人？

沈硯在牀邊坐了半個小時。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起身離開了房間。

直到房門重新關上，我才猛地睜開眼睛。

身上的睡衣已經被冷汗打溼。

我立刻翻下牀，赤着腳走出臥室。

憑着記憶，我悄悄摸進了沈硯的書房。

書房裏瀰漫着陳舊的書卷氣與墨水味。

沈硯平時極少讓我靠近這個房間。

我半蹲在紅木書桌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抽屜深處放着一個帶金屬掛鎖的木盒。

我從髮卡盒裏抽出一根細鐵絲，插進鎖孔慢慢試探。

隨着一聲輕響，鎖芯開了。

木盒裏沒有商業合同，也沒有現金。

裏面只有一本皮質封面斑駁的病歷本。

我伸手拿出來，藉着月光翻開。

上面的患者姓名赫然寫着我的名字——許念。

診斷頁上寫滿了重度精神分裂和抑鬱傾向。

每一頁的簽署日期，都精準對應着沈硯給我喂藥的日子。

這根本不是醫院開具的正規病歷。

這是沈硯一手僞造的記錄。

走廊裏突然響起細碎的腳步聲。

一道肥胖臃腫的身影幽靈般出現在書房門口。

“你在幹甚麼！”

尖銳的厲喝聲破空而來。

婆婆猛地衝上前，伸手搶走了我手裏的病歷本。

她的指甲狠狠劃過我的手背，帶出一道血痕。

還沒等我站穩，一記耳光狠狠甩在我臉上。

“啪！”

巨大的力道打得我頭暈目眩，身子撞在桌角上。

眼前黑了一瞬。

“沒死的掃把星！誰準你動沈硯的東西！”

婆婆將病歷本緊緊按在懷裏，眼珠子凸出來。

她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胸口劇烈起伏。

就在她靠近我的那一瞬間，一股特殊的香味撲面而來。

那是一股濃烈、冷冽且帶有陳腐氣息的檀香水味。

這股香味極其罕見。

平日裏在廚房和客廳，我從未在她身上聞過這種香水。

腦海深處彷彿被這股檀香味狠狠刺了一下。

劇烈的陣痛毫無徵兆地爆開。

耳邊突然炸開一片宏大的水花翻滾聲。

隨之而來的是冰涼的水流湧入鼻腔的窒息感。

水光閃爍的泳池邊，似乎也籠罩着這股令人作嘔的檀香味。

“放開......救命......”

水底下彷彿有嬌小的身軀在掙扎。

我捂着腦袋，冷汗大顆大顆往下掉，整個人癱倒在地。

看我這副痛苦的樣子，婆婆眼裏閃過一絲慌亂。

但她很快重新露出兇狠的表情。

她伸出腳，狠狠踹在我的小腿上。

“少在這裏裝神弄鬼！”

“你就是個害死自己女兒的瘋子！”

她將病歷本藏到背後，轉過身大聲喊叫起來。

沈硯穿着睡衣急匆匆趕了過來。

看到倒在地上的我和滿地狼藉，沈硯臉色大變。

“媽！你在幹甚麼！”

沈硯快步上前想要扶我。

婆婆一把推開沈硯，扯着嗓子厲聲尖叫。

“沈硯！你看清楚！這個瘋女人大半夜不睡覺，跑來偷你的東西！”

“她現在的病情越來越嚴重了，連你的書房都敢闖！”

婆婆抓緊了沈硯的胳膊，指甲嵌進肉裏。

她的眼神裏全是威脅。

“她要是再不老實，明天我就叫精神病院的人來！”

“直接捆了送走，免得留在家裏禍害我們沈家！”

沈硯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背對着婆婆的角度，眼神裏滿是絕望與痛苦。

他沒有反駁婆婆。

而是緩緩收回了手，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知道了，媽。”

婆婆冷哼了一聲，抓起我的頭髮將我拖回臥室。

砰的一聲。

房門被從外面重重鎖上。

我躺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氣。

臉上的紅腫散發着陣痛。

但我腦海裏全是剛纔閃過的檀香味與水花聲。

女兒溺水的那一天，現場除了我和囡囡，一定還有第三個人。

而那個人，身上就帶着這股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