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是城南豆腐鋪裏最孝順的二丫頭。

按理說，市井屠肆家的小輩最該潑辣精明、斤斤計較。

偏偏我長了一副低眉順眼的菩薩面相。

兄長讀書要供，幼妹出嫁要備。

對待街坊鄰里討價還價，我永遠笑臉相迎。

久而久之，我也找到了讓各方舒坦的妙法。

宗族議事，我當衆力誇堂兄的文章定能高中舉人、光宗耀祖。

因爲最愛借錢的債主舅舅，正端着賬本在門口蹲守誰家最有前途。

整條街的長輩都誇我是萬里挑一的溫厚賢女。

後來，城東腰纏萬貫的錢大戶託媒人上門，要聘我做續絃。

爹孃搓着手，欲言又止地在房前轉了八十圈。

恰逢城北衙門招募義女，去嫁給那些遠在邊疆驛站、三年回不了一次家的軍匠。

我心頭一熱，當即撲通跪倒在爹孃跟前：

「女兒願代朝廷遠嫁鐵匠，替朝廷安撫邊關將士。」

……

屋裏頓時沒了動靜。

我娘愣住了，眼淚懸在臉頰上。

我爹手裏的菸袋又掉了一次。

大哥在簾子後頭探出頭：

「二妹，那是野狐嶺。關外風沙大，你去了喫苦，而且剩給你的軍匠聽說是那個顧烈。」

顧烈是個啞巴鐵匠，朝廷招了好幾次義女，但姑娘們一聽是個啞巴，還是從軍隊裏退下來瘸了腿的，就都不願意選他了。

我低着頭。

「大哥秋天還要進京趕考，家裏不能少了銀子。幼妹年紀小，受不住顛簸。我是當姐姐的，我不去，誰去？」

大哥紅了眼眶，對着我深深作了個揖。

「二妹高義，日後爲兄若金榜題名，定十倍報你。」

我心裏算盤打得清脆。

錢大戶家裏有四個前房留下的兒子，最大的比我還大兩歲。進門第一天就得立規矩，挨個伺候，伺候不好全城都戳我脊樑骨。

那五十兩聘禮，進門就得充入公中給我哥交會試的束脩。

去野狐嶺好啊。

顧烈是個啞巴，不會跟我拌嘴吵架。

軍戶驛站三年不準擅離，他天天在關口巡防打鐵，一年落不着幾天回家。

五十兩官府給的安家銀子，登記在官籍冊子上，誰也挪不走，我揣着它就是土財主。

沒婆婆立規矩，沒大嫂翻白眼，菜地後院全由着我折騰。

他要是戰死在關外，朝廷按例發撫卹，我就是寡婦戶主，守着官地過一輩子。

他要是活着不回來，我天天睡到日頭曬屁股，更沒人管。

官差上下打量我兩眼，咧嘴笑了。

「好閨女，有膽識。三日後花轎上門，自己收拾包袱。」

差爺走了，大門關上。

我娘撲過來抱住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苦命的兒，都是爹孃沒本事，讓你替你哥去填這個火坑。」

我拍着我孃的背，順手從她腰間摸走了剛纔官差賞下的紅封銅錢。

「娘別哭，女兒這是報答爹孃的養育之恩。」

大嫂這時候端着一碗糙米粥走出來，眼圈也是紅的，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

「二妹放心，你走之後，家裏的活我全包了。你房裏的厚棉被，我明兒就給你拆洗乾淨帶走。」

我接了糙米粥，喝了一大口。

知道大嫂嘴上這樣說，實則是想扣下我的厚棉被。

「多謝大嫂。不過那牀新棉被是我用自己的私房銀子彈的，得留着給我壓箱底。大嫂房裏那牀舊的，留給大哥讀書蓋吧。」

大嫂的笑僵在臉上。

我擦擦嘴，轉身回房收拾箱籠。

牀底下壓着我這三年攢下的碎銀子，加上官府給的銀票，一共七十二兩。

去北邊的路很長，我得去隔壁王鐵鋪買兩把稱手的菜刀和鎖頭。

嫁漢嫁漢，穿衣喫飯。

只要漢子不在家，這日子怎麼過都是神仙日子。

我剛把包袱繫好，門縫外頭忽然閃過一道黑影。

我拉開門，院子裏空蕩蕩的，只有牆頭落下一片玄黑色的粗布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