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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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進鎮北侯府那晚，蓋頭沒掀，夫君就被急召去了北境。

三年了，我只記得他一個背影。

太后在相國寺設粥棚祈福，滿京城的誥命都來施粥。

我給第八十個流民盛完粥，眼前一黑，一頭扎進了米袋堆。

婆母當着滿棚貴婦的面，臉都青了：

“侯府是短你吃了還是短你穿了？當着太后的面演給誰看！”

隨行太醫搭完脈，神色古怪：

“回太后，世子妃是餓暈的。少說餓了一年，藥也斷了好幾個月。”

粥棚一下靜了。

誰不知道世子每月從北境寄回二百兩，點名給我養身子。

婆母也不信。

直到我懷裏骨碌碌滾出兩個白饅頭，粥棚剛順的。

還有一本巴掌大的小賬本，最新一頁寫着：

“四月，當娘留的銀鐲子一對，換藥三副。”

我紅着臉爬起來，小聲解釋：

“李嬤嬤說，世子每月只捎回二錢銀子。”

“饅頭我沒多拿，一人一個，我也算流民。”

婆母的臉一寸寸白了。山門外忽然一陣馬蹄聲。

一個穿鎧甲的男人騎着馬，直接闖進了粥棚。

婆母愣住了：“珩兒？”

他跳下馬，先把我從米袋堆裏拎起來，才黑着臉問：

“二錢？我每月寄回來的，是二百兩！”

........

婆母的馬車停在世子府門口時，我正拎着一籃蔥往外走。

門環響了七八下，沒人應。

不是我擺架子，是府裏壓根沒剩能應門的人。

我只好騰出一隻手，自己拉開了門。

婆母站在臺階下，手裏捏着一張灑金帖子。

她的目光從我挽到手肘的袖子，落到籃子裏帶泥的蔥上。

“你這是做甚麼？”

“賣蔥。”

我老實答：“去得早，一把能多賣三文。”

“門房呢？”

“遣散了。”

“丫鬟婆子呢？”

“也遣散了。工錢發不出，總不能留人家陪我一塊兒餓。”

婆母冷笑一聲，抬腳進了門。

正廳空得能聽見回聲。

能當的屏風桌椅早當了，只剩一張八仙桌，上頭堆滿我接來糊的燈籠架子。

我翻出唯一一隻沒缺口的碗，給她倒了碗白水。

婆母盯着那碗水，指尖都在抖。

“沈穗，你拿白水招待我？”

“茶葉沒了。”

我怕她不信，又補一句：“上月那點茶葉末，我煮了三回，最後一回也跟白水差不多。”

我咬咬牙，決定趁機把話說開。

“母親，分府時，世子府只分了這座宅子，沒有田莊，也沒有鋪子。”

“府裏喫穿用度，全靠世子從北境捎回來的那點銀子。”

“就那麼一點，您也知道——”

“我當然知道！”

婆母把帖子拍在桌上。

“珩兒寄回來的銀子，夠你養十座這樣的宅子！”

“你攆下人、搬空屋子、拎着蔥在大門口晃，是想叫滿京城都說我侯府刻薄兒媳？”

十座？

我連這一座都快養不起了。

“太后五日後在相國寺設粥棚，各府誥命都要去。”

“後日我在侯府請諸位夫人商議，你也來。”

“穿誥命禮服，戴全套頭面。”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我。

“再讓我瞧見這副窮酸樣，你就別認我這個婆母。”

馬車走遠了。

我從袖袋裏摸出一張發黃的當票。

誥命禮服一套，去年臘月當的，三兩。

如今要贖，得三兩五錢。

我低頭看了看籃子裏的蔥。

得賣到明年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