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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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洲，按急停。”

隔着防爆玻璃，林見微看着自己的右臂被機械臂緩緩壓進金屬卡槽，控制屏上的壓力值不斷攀升。

七十二。

八十五。

九十三。

骨頭斷裂的聲音被設備轟鳴蓋住。劇痛從手腕衝向肩膀，她的五根手指垂在操作檯外，已經沒了知覺。

紅色急停按鈕就在陸承洲手邊，只要輕輕按下，機械臂便會立刻泄壓。

可他卻拿起通話器，目光落在另一塊屏幕上。

“先登錄主賬號，把這次測試轉到你名下。權限交接完成，我馬上停機。”

林見微怔了兩秒。

“關閉安全程序的人是沈嘉寧，爲甚麼要我接管？”

“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你先把系統接過來，剩下的事以後再談。”

總控室裏，沈嘉寧站在他身後。

她額頭只有一道擦傷，白色工作服上沾着少量血跡。

一個小時前，恆川醫療舉行澄心人工心臟泵的公開演示。

這款設備是林見微用了六年做出來的。從最初的手繪模型，到進入臨牀前測試的樣機，每一條程序、每一項安全參數都經過她反覆驗證。

三天前，她的實驗室權限突然被撤銷。

八個月前剛被沈家找回來的親生女兒沈嘉寧，取代她成爲項目負責人。

沈家給出的理由很簡單。

他們虧欠沈嘉寧二十二年，必須給她一份足以立足的事業。

林見微沒有在負責人變更書上簽字。

可演示開始前，沈嘉寧爲了讓運行數據更加漂亮，還是擅自關閉了安全聯鎖，又把泵速提高了百分之十五。

設備第一次報警時，林見微正在觀衆席。

她衝進總控室要求停機，陸承洲卻讓她先進入測試區排查故障。

進去不到兩分鐘，機械臂突然啓動。

安全門隨即鎖死。

第一次被夾住時，她的手腕還能動。那時按下急停，最多隻是骨折，不會造成不可逆的傷害。

陸承洲沒有按。

因爲急停程序一旦啓動，系統就會鎖定全部操作日誌，自動生成無法刪除的事故報告。

到那時，沈嘉寧違規關閉安全聯鎖的事實便再也藏不住。

壓力值升到一百零六。

林見微額頭全是冷汗，聲音也開始發顫。

“再不停機，我的手保不住。”

陸承洲掃過監測屏，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我知道。”

短短三個字，比壓在她手臂上的機械更加冰冷。

他知道她正在承受甚麼。

也知道每拖延一秒，傷勢都會加重。

可他依舊把平板舉到玻璃前。

屏幕上是一份事故責任確認書。

只要林見微登錄賬號，系統就會顯示，是她在演示期間臨時接管設備，並以最高權限修改了參數。

沈嘉寧會變成聽從核心研發者安排的新負責人。

所有責任，都將落到林見微頭上。

“先接管系統，完成後我立刻停機。”

她盯着近在咫尺的急停按鈕。

“如果我不登錄，你是不是準備看着它壓斷我的手？”

陸承洲的眉頭微微皺起。

“我沒這麼說。”

“那就按下去。”

他沒有動。

短暫的沉默後，他終於看向她。

“嘉寧剛回沈家。她不能背上這麼嚴重的事故。”

“所以我就可以？”

“你是核心研發者，有能力解釋技術問題。即便暫時離開項目，以後也能重新開始。”

又是這句話。

她有能力，所以可以失去。

她足夠堅強，所以應該承擔。

沈嘉寧流落在外二十二年，受過許多苦。於是她回到沈家後的每一次掠奪，都能被包裝成理所當然的補償。

臥室可以讓。

父母的關注可以讓。

婚禮日期可以讓。

現在，連她用了六年完成的項目和賴以工作的右手，也可以讓。

壓力升到一百一十八。

斷裂的骨頭刺破皮肉，血順着操作檯邊緣往下淌。

林見微眼前一陣陣發黑。

“我的右手和沈嘉寧的前途，你到底選哪一個？”

總控室裏沒有人出聲。

沈嘉寧抓住陸承洲的衣袖，眼淚迅速落下來。

“姐姐，我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趙成告訴我，關閉聯鎖只會減少誤報。”

“那就承認是你關閉的。”

她立即搖頭。

“我不能承認。下個月就是項目評審，一旦這件事公開，所有人都會認爲我根本沒有能力負責澄心。”

“你本來就沒有。”

這句話刺中了沈嘉寧最恐懼的地方。

她抓緊陸承洲，哭得更加厲害。

“承洲哥，我不能再甚麼都沒有了。”

陸承洲沒有推開她。

“見微，你有技術，也有經驗。就算失去澄心，還有機會重新開始。嘉寧不一樣，她只有這一次。”

林見微忽然笑了。

胸腔的震動牽扯傷處，她疼得全身都在發抖。

直到此刻，他在意的仍不是她能不能保住右手。

他擔心的是，沈嘉寧會失去一次本就不屬於她的成名機會。

“把文件傳進來。”

陸承洲明顯鬆了一口氣。

電子文件出現在測試區的屏幕上。

除了事故責任確認書，還有項目負責人變更書和專利獨家授權協議。

只要完成身份驗證，沈嘉寧就會正式取代她，成爲澄心的負責人。

恆川也將獲得全部核心技術的長期使用權。

他們不只要她替沈嘉寧承擔事故，還要趁她無力反抗時，拿走她六年的成果。

陸承洲看着識別區。

“用右手驗證。”

她低下頭。

整條右臂已經嚴重變形，手腕被死死卡住，五根手指軟軟垂着。

“我的右手動不了，你看不見嗎？”

沈嘉寧小心開口：“系統只登記了你的右手指紋。”

林見微抬起眼。

“你想要這個項目？”

對方避開了她的視線。

“進來。”

沈嘉寧下意識後退。

“你想幹甚麼？”

林見微咬緊牙關，將被壓住的右手向識別器挪了半寸。

斷骨再次刺入皮肉。

她眼前一黑，仍死死盯着玻璃外的人。

“你不是想拿走我的東西嗎？自己進來拿。”

沈嘉寧不敢靠近。

最後，陸承洲打開外層安全門，穿着防護服進入測試區。

機械臂仍在加壓。

他來到林見微身邊，卻沒有先碰近在咫尺的急停按鈕。

“再忍一下。”

陸承洲握住她已經失去知覺的右手，將染血的拇指按向識別屏。

第一次，驗證失敗。

第二次，依舊失敗。

他加重力道。

錯位的骨頭再次摩擦。

林見微疼得渾身痙攣，嘴脣被咬出血。

第三次，屏幕終於亮起綠燈。

“身份確認成功。”

“項目最高權限已經轉移。”

“新任項目負責人：沈嘉寧。”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落下，陸承洲終於按下急停。

機械臂緩慢泄壓。

林見微倒在地上。

意識消失前，她看見屏幕右上角的計時記錄。

從她第一次要求停機，到機械臂真正停止。

整整九十七秒。

就是這九十七秒，毀掉了她的右手。

再次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麻醉藥效還沒有完全消退。

林見微試着動了動右臂，卻甚麼都沒有碰到。

她低下頭。

白色被子蓋在肩膀以下，原本應該伸出來的右臂，只剩下一截纏滿紗布的殘肢。

醫生來到牀邊，聲音沉重。

“機械碾壓時間太長，血管、神經和肌肉組織全部壞死。爲了避免感染危及生命，我們只能從前臂中段截肢。”

林見微盯着空下去的位置，久久沒有反應。

她七歲開始畫機械圖。

十六歲拆開母親留下的心臟泵模型。

二十三歲獨立完成第一版控制程序。

二十九歲，她距離完成澄心項目只剩最後一步。

現在，她再也無法用右手拿起精密鑷子，也無法安裝那些比米粒還小的感應部件。

病房門被推開。

陸承洲帶着沈嘉寧走了進來。

沈嘉寧額頭貼着一小塊紗布，除此以外，毫髮無傷。

陸承洲站在牀邊，聲音放得很輕。

“醫生說可以安裝最好的仿生假肢。以後不能進實驗室，也能轉去管理崗。我會照顧你一輩子。”

林見微抬起頭。

“爲甚麼等了九十七秒？”

他的神情僵住。

“當時的情況很複雜。”

“按下急停只需要一秒，哪裏複雜？”

病房裏安靜了片刻。

陸承洲避開她的目光。

“我必須先保住項目，也必須保住嘉寧。”

“如果再讓你選一次呢？”

他沉默很久。

“嘉寧不能背上故意違規的責任。她一旦被認定爲事故責任人，職業生涯就徹底結束了。”

“所以呢？”

“你的手當時已經受傷，即便早一些停機，也未必能夠完全恢復。”

林見微明白了。

在他眼裏，她失去的只是一條手臂。

沈嘉寧失去的，卻是一個並不屬於她的前途。

所以他直到現在，仍覺得自己的選擇沒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