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潮汐帶走最後一封信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1

“林工,黑礁基地的輪崗申請批下來了。”

“八年了,您終於可以回臨港了。”

我握着藥杯的手輕輕一顫。

深褐色的藥液潑在手背上,燙出一片紅痕,我卻沒有鬆手,只盯着桌面上那份返程通知。

八年前,“長星號”客輪在黑礁海域沉沒。

三百二十一名乘客,只有一百九十四人生還。

事故發生時,我懷着四個月的身孕。

我的丈夫顧沉舟,是長星號所屬航運集團的負責人。

事故消息傳來那晚,他在趕往碼頭的途中遭遇車禍,昏迷不醒。

公司羣龍無首,失蹤者家屬圍滿了醫院。

而長星號的船體正在往深海裂谷下滑。

如果錯過最佳搜救時間,尚有生命跡象的乘客便再也回不來了。

我是深海定位系統的主要設計者。

當時,只有我能進入黑礁基地,重新開啓長星號的水下定位程序。

可進入高壓艙前,必須終止妊娠。

我簽了字。

女兒被取出來時,還有微弱的心跳。

她只活了三個小時。

那一夜,顧沉舟剛從昏迷中醒來。

他抱着渾身是血的我,哭得幾乎說不出話。

“晚潮,我們不要孩子了。”

“我這一輩子,只要你。”

後來,我進入黑礁基地。

最初的協議只有三年。

第三年結束,基地說臨港遲遲沒有簽署我的調離文件。

第五年,依然沒有。

直到如今,整整八年。

我曾以爲,是長星號事故尚未查清,是顧氏需要我繼續留在這裏處理善後。

我從未懷疑過顧沉舟。

可現在,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桌面上,除了返程通知,還有一張病危診斷。

肺動脈嚴重受損,左肺殘留金屬碎片,心肺功能接近衰竭。

醫生說,最快七天,最慢二十天。

我大概等不到下個月了。

同事紅着眼睛問我:

“林工,您真的不住院嗎?”

我把診斷單摺好,壓進衣袋。

“不住。”

“黑礁的醫院治不了,臨港的醫院也一樣。”

我望向窗外。

遠處的燈塔每隔十二秒轉過一次,光束穿過漆黑海面,又很快隱沒。

“我要回家。”

八年前,我離開顧沉舟時,他說會等我。

我已經走過了八年的海風、濃霧和暴雨。

現在,我只是想在死前,再見他一面。

三天後,船靠臨港。

顧沉舟站在碼頭盡頭。

他穿着黑色大衣,身形清瘦挺拔,眉眼仍是記憶裏的模樣。

我原本以爲自己會哭。

會問他爲甚麼八年來只來過黑礁兩次,爲甚麼我的信越來越少,爲甚麼每次申請回臨港,得到的都是需要繼續駐島。

可真正看到他,我竟一句也問不出來。

我只是扶住欄杆,輕聲叫他:

“沉舟。”

顧沉舟快步走來,將我從船上抱下。

熟悉的雪松香將我包圍。

他摸到我冰冷的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怎麼瘦成這樣?”

“基地的人不會照顧你嗎?”

我偏過臉,壓住喉間的腥甜。

“海上喫不好,回來養一養就行。”

顧沉舟將大衣披在我肩上,握緊我的手。

“以後不去了。”

“你想要甚麼,我都補給你。”

這一句話,險些讓我八年的委屈全部潰堤。

我低下頭,悄悄擦去眼角的溼意。

回到顧家後,我想去看一眼從前的臥室。

可樓梯剛走到一半,一個七八歲的男孩便從房間裏跑了出來。

他穿着柔軟的家居服,懷裏抱着一艘昂貴的船模。

“顧叔叔!”

男孩直接撲進顧沉舟懷裏。

顧沉舟熟練地接住他。

“不是讓你休息嗎?”

“我想你。”

男孩摟住顧沉舟的脖子,又轉頭看我,眼神裏滿是毫不掩飾的敵意。

“她是誰?”

顧沉舟頓了頓。

“林阿姨。”

男孩歪着頭。

“就是媽媽說的,常年住在海上的那個人?”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樓上傳來一道溫柔的女聲。

“念安,不許沒禮貌。”

喬曼音扶着樓梯走下來。

八年不見,她仍舊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她曾是黑礁基地的隨隊醫生,也是我大學時最親近的朋友。

長星號事故後,她回到臨港。

而我留在了海上。

喬曼音走到顧沉舟身邊,自然地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隨後,她纔看向我。

“姐姐,你終於回來了。”

“念安從小就黏沉舟,你別介意。”

顧沉舟放下孩子,解釋道:

“念安身體不好,曼音一個人照顧不過來。”

“這幾年,他們暫時住在這裏。”

暫時。

可男孩穿着拖鞋,熟悉每一間屋子的擺設。

喬曼音也知道顧沉舟習慣把領帶夾在甚麼位置。

這不是客人該有的熟悉。

胸口忽然湧起一陣悶痛。

我扶住樓梯,輕聲問:

“他父親呢?”

喬曼音臉上的笑淡了淡。

“去世了。”

顧沉舟立刻蹙眉。

“晚潮,曼音不願提這件事。”

他語氣並不重,甚至像是耐心提醒。

可我剛回家半個小時。

他便已經在教我,不要觸碰另一個女人的傷口。

晚飯後,顧沉舟將我帶進書房。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我低頭看見封面。

《燈塔及救助基金無償轉贈協議》。

受贈人:喬念安。

我指尖驟然一僵。

八年前,女兒去世後,我用她出生時的手環編號,在黑礁海域修了一座小燈塔。

燈塔原名叫小滿。

那是我和顧沉舟替她取的小名。

後來,爲了方便接受捐助,燈塔被統一登記爲晚潮救助站。

可所有人都知道,它是我女兒留在這世上的唯一痕跡。

顧沉舟在我身邊坐下。

“念安的病越來越重。”

“曼音一直擔心,萬一自己以後照顧不了他,孩子連個依靠都沒有。”

“把燈塔和基金轉到念安名下,也算給他一個保障。”

我抬起頭。

“爲甚麼一定要那座燈塔?”

“顧家有很多產業,你想給他甚麼都可以。”

顧沉舟握住我的手。

“晚潮,那座燈塔有社會影響力。”

“念安以後需要長期治療,有它在,至少不會有人爲難一個病孩子。”

“他只是需要一個名字。”

我慢慢抽回手。

“那座燈塔也有名字。”

“它叫小滿。”

顧沉舟沉默了一下。

“可小滿已經不在了。”

我胸口像被甚麼東西狠狠穿透。

顧沉舟見我臉色發白,語氣立刻軟下來。

“我知道你捨不得。”

“所以我沒有直接決定,還是把協議拿來給你看。”

“晚潮,你最懂事。”

“念安活不了多久,你就當替我們沒能保住的女兒,積一份福。”

我看着眼前這個等了八年的男人。

忽然覺得他變得很陌生。

我問:

“顧沉舟,你知道那座燈塔下面,埋着誰嗎?”

他輕輕揉了揉我的手指,像是在安撫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一個沒能活下來的孩子。”

“晚潮,人總要往前看。”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