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那天晚上,媽媽一直坐在我牀邊。
她沒有像平時那樣催我睡覺,只是一遍遍摸着我的頭髮。
梳子從髮根落到髮尾,動作輕得像在給死人整理遺容。
我閉着眼睛,假裝已經睡着。
等她的呼吸變得緩慢,我才慢慢睜開眼。
屋裏只點着一盞煤油燈。
燈芯被調得很小,火苗忽明忽暗。
媽媽趴在桌邊睡着了,手底下壓着那本紅冊子。
我屏住呼吸,從牀上爬起來。
每走一步,腳下的木板都像要發出聲音。
我先拿走弟弟的手機。
車禍以後,媽媽說手機摔壞了,一直放在她的房間裏。
可我前幾天在竈臺後面找柴火時,發現它被塞在一隻鐵盒裏。
手機還有電。
屏幕上最後一條消息,是我發給弟弟的。
“你醒了嗎?”
發送時間是三天前。
沒有回覆。
我撥通了縣醫院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纔有人接。
“你好,我想問一下,前幾天車禍送來的病人。”
“姓名?”
我報出弟弟的名字。
那邊沉默了幾秒。
“你是他的甚麼人?”
“姐姐。”
“那你怎麼現在纔打來?”
我的手指一涼。
“他還在住院嗎?”
護士沒有立刻回答。
電話裏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
“你弟弟當天晚上就去世了。”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你說甚麼?”
“男孩送來的時候已經沒有生命體徵,急診搶救了二十多分鐘,最後還是沒能救回來。”
我的喉嚨發緊。
“不會的,他只是昏迷,媽媽說醫生不讓探望。”
護士的聲音低了下去。
“你母親沒有把遺體留在醫院。”
“她當天夜裏就辦了手續,把人領走了。”
我死死咬住嘴脣。
“她說要把弟弟轉到市裏。”
“沒有轉院記錄。”
“那他現在在哪裏?”
電話那頭再次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護士才說:
“你是死者家屬,這件事最好問你母親。”
我掛斷電話,手心全是冷汗。
弟弟死了。
可就在剛纔,他還站在院門外。
我回頭看向窗戶。
木板縫裏透進一線月光。
那個慘白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地上卻多了一串溼腳印。
從院門口,一直延伸到我的窗下。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打開手機裏的相冊。
裏面沒有車禍現場,也沒有醫院照片。
只有一張模糊的自拍。
弟弟站在鏡頭前,臉色蒼白,身後是家裏的堂屋。
照片右下角顯示的時間,是三天前凌晨。
我放大照片。
弟弟身後的供桌上,擺着一隻白瓷碗。
碗裏盛着黑色的水。
水面上浮着一張紙錢。
紙錢中間,寫着他的名字。
我差點把手機摔出去。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誰讓你動他的東西?”
媽媽站在門口。
她不知甚麼時候醒了,臉上沒有一點睡意。
我把手機藏到身後。
“我只是想給弟弟打電話。”
“他還在醫院,不能接。”
“醫院說他死了。”
這句話落下後,屋裏靜得只剩下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媽媽看着我,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死死捂住嘴。
那一瞬間,我以爲她終於要承認了。
可她抬起頭時,眼神卻變得陌生。
“誰告訴你的?”
“醫院。”
“醫院的人胡說。”
“他們說你已經把弟弟的遺體領走了。”
媽媽猛地站起來,衝過來奪手機。
我後退一步,撞在牆上。
她的手停在半空。
“把手機給我。”
“弟弟到底在哪裏?”
“他在外面。”
“他已經死了!”
媽媽的臉色瞬間慘白。
她盯着我,像是在看一個突然醒來的病人。
片刻後,她輕聲說道:
“死了又怎麼樣?”
我心裏一沉。
“你說甚麼?”
她慢慢垂下手,眼淚流得更兇。
“只要過了今晚,他就能回來。”
“回來的人,還是你弟弟。”
我還沒來得及問清楚,院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有人用指甲,輕輕敲了一下窗板。
緊接着,弟弟的聲音貼着木板傳進來。
“姐姐。”
“媽媽說,明天就輪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