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六歲那年，爸媽把我丟在姑姑家寄宿，說去外地打工掙錢。

我以爲他們是沒辦法。

父親說，出租屋又潮又擠，連張多餘的牀都沒有。

母親說，工廠管得嚴，小孩去了沒人照顧，只會跟着受罪。

於是我在姑姑家住了十二年。

睡過陽臺，睡過雜物間，喫過表弟剩下的飯，也學會了在姑姑罵我“拖油瓶”時低頭洗碗。

高考完那天，我拿着攢了很久的車票，偷偷去了他們所在的城市。

我想告訴他們，我高考考了714分。

可我站在小區門口等到天黑，終於看見爸媽從一輛車上下來。

母親挽着父親，妝容精緻。

他們身邊還跟着一個穿私立校服的小男孩，抱着我媽的胳膊撒嬌：

“媽媽，今晚我想喫你做的糖醋排骨。”

我站在路燈下，忽然想起自己十八歲生日那天.

姑姑把一碗冷掉的剩飯推給我，說：“你爸媽都不要你，還挑甚麼？”

手機裏那張714分的截圖，突然沒了發出去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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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看見我時，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父親順着她的目光看過來。

幾秒後，他臉色變了。

“陳念？”

我站在小區門口，手裏攥着行李箱拉桿，掌心全是汗。

十二年沒見，他們和我記憶裏不太一樣了。

父親穿着乾淨的黑色襯衫，皮鞋擦得發亮。

母親燙了頭髮，描了眉，脖子上戴着一條細細的金項鍊。

那個男孩穿着私立學校的校服，眼睛黑亮黑亮的。

“媽媽，她是誰啊？”

母親嘴脣動了動。

過了幾秒，她才說：“是你姐姐。”

小男孩一下睜大眼。

“姐姐？”

他看看我，又看看父母，語氣裏全是興奮。

“我還有個姐姐？”

我喉嚨像被甚麼堵住。

我也才知道，原來自己還有個弟弟。

父親臉上的震驚很快變成了不耐煩。

他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問：“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我說：“姑姑說的。”

父親眉頭一下皺緊。

“你姑姑怎麼甚麼都往外說？”

母親趕緊看了看周圍，像怕鄰居聽見。

“念念，你怎麼突然來了？高考不是剛結束嗎？”

我點頭。

“姑姑說她那兒不讓我住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母親臉上閃過一絲難堪。

父親沉着臉。

“她不讓你住，你就自己跑這麼遠？你一個女孩子，膽子怎麼這麼大？”

我沒有說話。

我從姑姑家出來的時候，她把我的衣服全扔進蛇皮袋裏。

她說：“你都十八了還賴在我家？你爸媽又不是死了，去找他們。”

所以我來了。

我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的硬座，腿腫得發麻。

一路上，我都在想父母看見我會不會高興。

可現在，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先回去。”

進電梯前，母親忽然靠近我，小聲說：“念念，家裏有些東西貴，你不要亂碰。”

父親也警告我：

“你弟弟東西多，尤其遊戲房和琴房，你別進去。萬一碰壞了，修起來麻煩。”

我點頭。

電梯一路往上，小男孩一直偷偷看我。

“姐姐，你叫甚麼名字？”

“陳念。”

“我叫陳嘉佑。”

嘉獎的嘉，保佑的佑。”

真好聽。

我的名字是奶奶取的。

她說，念念不忘，總有迴響。

可我念了十二年的人，好像從來沒有回頭看過我。

門打開的時候，陳嘉佑先跑進去。

“媽媽，我要換拖鞋！”

鞋櫃旁擺着三雙同款親子拖鞋。

母親打開最下面的櫃子，翻出一雙酒店用的一次性拖鞋遞給我。

“你先穿這個吧，家裏沒有多餘的。”

我接過來。

那雙拖鞋很薄，好像我這個人，也只是他們臨時拆開的一次性用品。

客廳牆上掛着全家福，照片裏只有三個人。

父親、母親、陳嘉佑。

旁邊還有一整面照片牆。

陳嘉佑剛出生時的照片。

陳嘉佑滿月宴。

陳嘉佑幼兒園畢業。

沒有一張我的。

母親指了指沙發。

“今天太突然了，家裏沒有多餘房間，你晚上先睡沙發。”

母親看着我，語氣盡量放軟：

“念念，你別多想。你來得太突然，家裏沒準備。”

“嗯，我睡沙發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