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不知道自己名字，也不知道自己從哪來。

只知道陸家的鐵門是黑色的，門口有兩棵香樟樹。

我被鎖在左邊那棵樹上。

右邊那棵拴着陸家的阿拉斯加。

我們共用一個水盆。

它喝完了，我就等保安來換水。

等不來，就沒水喝了。

路過的人喜歡逗狗，偶爾也逗我。

有人拍拍手，像喚狗一樣讓我過去。

有人扔半截烤腸在地上，看我和狗誰先搶。

偶爾也有人停下來問：她爲啥被拴住？

我也想知道爲啥。

直到那天，一個流浪大漢拽着我胳膊，要我去給他當婆媽。

我頸間鐵鏈繃得嘩嘩作響時，保安板着臉衝出崗亭：

“快放手。”

“她給我們陸家大少帶了綠帽子。”

“上頭吩咐了，她必須拴在這。”

......

我還沒反應過來，人羣爆發出歡呼。

“新娘來了！”

我抬起頭，黑色鐵門正敞開，紅毯從裏面一路鋪到門外臺階。

賓客如雲。

我低下頭，舔了舔乾裂的嘴脣。

水盆空了三天。

保安老周說最近府裏有大事，他忙得腳不沾地。

我沒敢催，怕他生氣，以後更不來換水。

“快看，新郎官出來了！”有人喊。

我機械地抬眸。

黑色的西裝，筆挺修長。

男人側臉如刀削，站在臺階最高處，周身矜貴清冷。

他叫甚麼來着。

我努力回想，腦子裏像灌了鉛，甚麼都想不起來。

只記得他每次路過，都不會看我。

“陸止川真是越來越帥了。”

“聽說今天娶的是首富千金白苓苓，天造地設啊。”

“那個拴在樹下的女人怎麼回事？”

“誰知道呢，聽說是陸家少爺的前妻，戴了綠帽子，所以被罰在這。”

“活該！不要臉的東西。”

議論聲灌進耳朵。

我垂下眼，指甲摳着地上的碎石子。

前妻。

綠帽子。

這些詞我聽過很多次，可它們對我來說沒有意義。

我只知道餓，渴，還有脖子上鐵鏈勒出的血痕，每天都在疼。

婚禮進行曲響起。

一輛白色加長轎車緩緩停在門口。

車門打開，白色婚紗從裏面傾瀉而出，層層疊疊，像雲。

新娘踩着高跟鞋走上紅毯。

她的臉被頭紗遮住，只露出精緻的下巴和塗着正紅色的脣。

所有人都在看她。

音樂聲越來越大，像要把天頂開。

我突然覺得頭疼。

像有甚麼東西要從腦子裏鑽出來。

“陸止川，你願意娶白苓苓爲妻嗎？”

司儀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

“我願意。”

男人的聲音低沉剋制。

我捂住腦袋，疼得渾身發抖。

那個聲音。

那個聲音我好像聽過。

熟悉到骨子裏。

“白苓苓，你願意嫁給陸止川爲妻嗎？”

“我願意。”

女人的聲音嬌柔甜美，帶着得意的笑。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眼前出現了另一個畫面。

同樣的婚禮。

同樣的誓詞。

只是那個穿着婚紗的人，是我。

“陸止川，你願意娶沈晚寧爲妻嗎？”

“我願意。”

少年看着我，眼裏有光，有笑，有剋制不住的歡喜。

他握着我的手，掌心全是汗。

“晚寧，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就是遇見你。”

記憶像洪水，瞬間將我淹沒。

我想起來了。

我叫沈晚寧。

叫陸止川的男人是我丈夫。

也是把我變成這樣的人。

十六歲那年，我在村口第一次見到陸止川。

他臉上青紫一片，衣服補丁摞着補丁。

我提着籃子路過，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雙眼睛很亮。

哪怕渾身狼狽，那雙眼睛依然乾淨得像山裏的泉水。

“你沒事吧？”

我停下腳步。

他搖搖頭，低下眼不說話。

我從籃子裏拿出兩個饅頭遞給他。

“喫吧。”

他沒接，只是盯着饅頭看。

喉結滾動了好幾下。

“拿着。”

我把饅頭塞進他手裏，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極輕的一聲：

“謝謝。”

後來我才知道，他家在村尾最破的那間土屋。

父親賭博欠債，母親被賣到外地，奶奶常年臥病在牀。

十五歲的少年撐起整個家。

種地，打零工，照顧奶奶。

還要忍受醉酒父親的拳打腳踢。

我開始偷偷接濟他。

給他送喫的，幫他修房子，照顧他奶奶。

父母發現後勃然大怒。

“晚寧，你瘋了？那小子窮得叮噹響，你圖他甚麼？”

我低着頭，攥緊衣角。

“我圖他以後有出息。”

父親氣得拍桌子。

“出息？他能有甚麼出息？你別做夢了！”

我不說話。

因爲我知道，陸止川跟別人不一樣。

他聰明，隱忍，眼裏有不甘。

這樣的人，總有一天會飛出去。

果然，十八歲那年，他考上了城裏最好的大學。

村裏人都說他祖墳冒青煙。

只有我知道，他每天只睡三個小時。

白天干活，晚上在油燈下讀書。

手指凍得握不住筆，就放在嘴裏呵氣暖一暖。

他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跑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