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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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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苦幹五年,我親手把無花果園做到了年產值兩百萬。

當年爲了照顧上門女婿徐明的自尊,村裏的土地承包合同上,我特意填了他的名字。

今天我拿着材料興沖沖去村委,打算把承租人正式變更回自己名下。

村支書老李卻攔住我,眼神裏滿是看笑話的輕蔑。

“秀梅,你來晚了,昨天徐明剛帶着他親兒子來按了手印,農莊已經過戶給人家了。”

我如遭雷擊,腦子嗡嗡作響:“親兒子?”

正說着,徐明領着個滿身名牌的年輕男孩從辦公室大搖大擺地走出來。

撞見我,徐明臉上一點不發虛,反而把下巴往上抬了抬。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就不裝了,這是我親兒子子豪。”

“你肚皮不爭氣,總不能讓我徐家斷了香火。”

“這農莊就當是你給子豪的見面禮,你白撿個這麼大的兒子有啥不好?”

1

“見面禮?你先讓他把手鬆開。”

徐子豪正拽着我的材料袋,聽見這話,反倒往自己懷裏扯。

“園子都是我的,還不能看看?”

“裏面有我的身份證,你也要?”

他鬆了手,塑料袋劃過我的手背,留下一道紅印。

徐明伸手來拉我,被我避開了。

“秀梅,別讓孩子下不來臺。”

“你先說清楚,他今年多大?”

“二十二,已經到了成家年紀。”

“咱們結婚八年,你瞞了八年?”

他整理着衣領,眼睛往門口瞟。

“以前沒說,是怕你胡思亂想。”

“現在說,是覺得我沒用了?”

徐子豪把一份按過手印的紙拍在桌上。

“別扯舊事,產權已經交接了。”

“拿過來,我看看交的是甚麼。”

他用兩根手指壓着紙,只肯讓我看最上面的字。

上面寫着果園贈與,簽名處只有他們父子。

“你沒簽字,不耽誤我爸做主。”

“樹是他栽的,還是錢是他掙的?”

“夫妻之間,還分甚麼你我啊?”

“送你之前,怎麼不問問我呢?”

老李端起茶杯,杯蓋磕了兩下,也沒蓋穩。

“秀梅,家裏的事回去商量。”

“材料給我一份,我帶回去看。”

“原件不能拿,你拍一份吧。”

“我要連着簽字那頁,一起看。”

徐明伸手擋了一下,又被我推開。

我把紙張攤平,一頁一頁拍下來,最後拍了收件日期。

徐子豪站在旁邊,不耐煩地跺鞋。

“拍完趕緊走,下午還得接園。”

“誰答應讓你今天接手果園?”

“我爸答應的,這還不夠嗎?”

“那你找他要,別來搶我的包。”

門口傳來高跟鞋踩地的聲音,一個捲髮女人提着保溫桶進來。

她先看了徐明一眼,才笑着朝我伸手。

“我是高桂芳,子豪的親媽。”

“你也來領我給的見面禮?”

她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別這麼難聽,往後是一家人。”

“你們一家人,拿我做甚麼?”

“你沒孩子,老了總得有人管。”

“還沒到老,就先管我的園子?”

徐明接過她手裏的保溫桶,擰開蓋子,裏面是排骨湯。

我早上出門前給他留的麪條,還擱在竈臺上。

高桂芳抽出一雙筷子,遞到他手裏。

“我來不是搶你丈夫,是幫孩子。”

“幫孩子,就拿你自己的東西。”

“我一個賣衣服的,哪有這本事。”

“那我的本事,憑甚麼白送他?”

徐子豪抬起下巴,指着我的帆布鞋。

“你會種果,我會經營,各有分工。”

“你經營過甚麼,說來我聽聽?”

“現在都講包裝,你那套早過時了。”

“去年凍雨,你見過一棵果樹嗎?”

他轉頭去看徐明,徐明把筷子重重放下。

“夠了,你非得把話說這麼絕?”

“他剛纔要拿走我五年的活路。”

“誰說讓你走了,還要靠你管呢。”

“園子給他,我繼續替他幹活?”

高桂芳把一串新鑰匙放到桌上,鑰匙圈還掛着紅繩。

“鎖已經換了,省得閒人亂進。”

“我的工人,明天拿甚麼開門?”

“子豪給他們開,順便認認新老闆。”

“工錢也是你兒子給他們發?”

徐子豪笑了一聲,把鑰匙收回口袋。

“都是自家人,談錢多傷感情。”

“我跟你今天才見第一面。”

“我叫你一聲媽,總可以了吧?”

“別叫,我擔不起這份見面禮。”

他臉上的笑掛不住了,轉頭就要往外走。

徐明追上去,把保溫桶塞給高桂芳,再回來壓低了嗓子。

“先順着他,往後還能少了你的?”

“那你把明天的工人都叫齊。”

“你肯好好交接,這就對了。”

“我去說清楚,誰給誰發工錢。”

我抽回壓在他胳膊下的材料袋。

徐子豪隔着門喊:“順便把梅記的牌子也拆了,以後姓徐!”

我停在門檻前,把這句話原樣寫進了手機備忘裏。

2

第二天,我的名字真被剷掉了。

木牌上的“梅記”缺了兩塊,新貼的紅紙寫着“徐家果園”。

陶大姐帶着七個採果工站在門外,剪刀還別在腰上。

“秀梅,他說我們的工錢要重談。”

“原來的約定不變,你們先等我。”

徐子豪坐在我的椅子上,拿着一張打印紙。

“以前按天給錢,實在太浪費了。”

“你準備按甚麼辦法給工錢?”

“按筐算,手腳慢的自己喫虧。”

“青果紅果,都往一個筐裏裝?”

“摘下來再挑,能省一道人工。”

“碰傷以後,你打算賣給誰呢?”

他把紙往桌上一扔,椅子轉了半圈。

“種果的別教我做生意,行嗎?”

“行,先別動我僱來的人。”

高桂芳從分選房出來,身上穿着我掛在門後的圍裙。

她還拿着我的水杯,杯沿那塊缺口正對着嘴。

“杯子放下,那是我自己的。”

“一箇舊杯子,至於這樣計較?”

她把杯子推過來,水灑溼了我準備裝果的紙墊。

“你這脾氣,怪不得男人受不了。”

“男人受不了,就拿女人的園?”

徐明拎着工具箱進門,假裝沒聽見這句。

“我把分選房的鎖也換一下。”

“那間房不是這份土地合同裏的。”

“都挨着果園,你別故意擡槓。”

“房東姓錢,你先問問他肯不肯。”

他握着螺絲刀沒動,回頭看向高桂芳。

高桂芳擦了擦手,另拿出一張紙。

“那先不換鎖,把這個簽了吧。”

“這是甚麼,你先讀給我聽。”

“聘你當技術主管,每月一千八。”

“後面那句,你怎麼不接着讀?”

紙上寫着,我自願放棄果園全部權益,服從新經營者管理。

她用水杯壓住的,正是那一行。

“都是一家人,寫這些防外人的。”

“防外人,爲甚麼讓我放棄?”

“你不籤,叫孩子怎麼放心幹?”

“他想放心,就拿自己的錢幹。”

徐子豪抓起紙,往我跟前一抖。

“你一把年紀,出去誰肯要你?”

“你要接園,連僱人都捨不得?”

“我媽說了,供你喫住就不錯。”

“那你讓你媽去替你管果樹。”

高桂芳嘴角緊了緊,扭頭喊陶大姐。

“以後這兒做主的人,你得認清。”

“我認發工錢的人,別的認不清。”

“你還想不想留在這裏幹了?”

“秀梅僱的我,你開除不了我。”

徐子豪起身,把陶大姐裝飯的布袋扔出了門。

飯盒砸在臺階上,蓋子彈開,饅頭滾進了土裏。

我彎腰撿起飯盒,把沾土的饅頭單獨包好。

“今天先收工,原定的工錢照發。”

“秀梅,熟果可等不了一整天。”

“我會書面通知,責任寫清楚。”

“那我們聽你的,不跟他爭嘴。”

徐明攔住門,臉上終於有了急色。

“果不摘,明天的貨怎麼交?”

“你不是已經給兒子了嗎?”

“子豪剛來,你得扶他一程。”

“先把我踢開,再讓我扶他?”

徐子豪從桌上拿起客戶名單,故意朝我晃。

“幾個買果的,還能離了你不成?”

“名單放下,上面有客人的電話。”

“我就通知他們,老闆換人了。”

“記得告訴他們,我沒有簽字。”

他撥出第一個電話,張口便喊董總。

董姐在那頭糾正:“叫董姐就行,你是哪位?”

他越過我,站到了剛貼好的紅紙下面。

“週六接園宴,請您來籤全年訂單。”

我沒再攔他,只把陶大姐的飯盒擦乾淨,遞迴她手裏。

3

“他真請我參加接園宴了。”

董姐把邀請帖放在桌上,先問的卻是另一件事。

“下週三千斤,你還能交不能?”

“能交,但要換一部分供貨園。”

“我買的是好果,不買你們家事。”

“給我兩天,你親自去地裏挑。”

她把邀請帖推回來,沒有安慰我一句。

“規格照舊,不能拿次果湊數。”

“哪一箱不合格,哪一箱退給我。”

從批發市場出來,我去了何律師的辦公室。

她看完材料,把贈與書和土地合同分開放好。

“這是他父子的贈與,不是新租約。”

“老李說,昨天已經過戶了。”

“收了申請,不代表辦完變更。”

“那果樹和這些設施怎麼算?”

“婚後形成的財產,要依法處理。”

“他不能一張紙,全送給兒子?”

“不能替你處分屬於你的權益。”

“我也沒打算靠一張證全拿走。”

何律師抬頭看我,把筆帽扣回去。

“你要爭園子,還是隻想離婚?”

“婚要離,園子也得按規矩爭。”

“經營上的事,先劃清楚責任。”

“我不替他接新單,也不替他兜底。”

她幫我整理了異議材料,又單獨列出需要保全的東西。

我沒拿那些舊照片哭訴,只把每份紙上的名字看仔細。

回到村裏,老李把申請退到了桌子中間。

“昨天話說滿了,是我沒講清。”

“現在有爭議,先別辦變更。”

“得,等你們把該辦的辦妥。”

“給我個收件回執,我帶走。”

徐明正好進來,看見那份異議,臉立即拉下來。

“你這是要讓全村看我笑話?”

“你送園的時候,不怕人看?”

“我當上門女婿,受夠別人閒話。”

“閒話難聽,就拿我的東西堵?”

他張了張嘴,伸手去拿異議書。

我先一步收進袋裏,拉鍊卡住紙角,拉了兩次才拉好。

“秀梅,你以前不是這種人。”

“以前你也沒說,外頭有個兒子。”

“我是怕失去你,才一直沒講。”

“現在不怕了,連名字都鏟了。”

他跟到門口,語氣又軟下來。

“宴席都定了,你先給我個面子。”

“我會去,你讓子豪準備好果。”

“這纔對,客戶還得你陪着談。”

“我去談我的生意,不替他陪酒。”

下午,我帶着陶大姐去了程大姐的果園。

她家的果已經轉色,臨時找的收購商卻還在壓價。

“你那邊的事,我們都聽說了。”

“我來談收果,不是來借錢的。”

“今年這批果,你準備怎麼收?”

“按成熟度分級,價格寫進合同。”

程大姐擦乾手,把丈夫也叫了過來。

“別隻跟我男人說,果是我管的。”

“簽字的人,要能決定甚麼時候摘。”

“那就我籤,他只管開車送貨。”

“運輸要求也寫上,別把果壓壞。”

另外幾戶種無花果的,陸續搬着凳子進來。

我們逐項談妥採摘、分選和送貨,沒有一家憑情分白供果。

陶大姐拿着新排好的採摘表,朝我點了點頭。

“原來那幾個人,都願意跟着幹。”

“工錢不降,路遠的補車費。”

“那徐子豪那邊,還去不去管?”

“爭議歸爭議,我不替他白乾。”

臨走前,徐明給我發來一張宴席座次表。

高桂芳坐在女主人那一欄,我的名字後面寫着兩個字:後廚。

我把八家果園簽好的供貨書裝進袋裏,回了他一句:“留好位置,我帶合同來。”

4

接園宴擺了六桌,我的位置果然在廚房門邊。

高桂芳遞來一盤瓜子,讓我先給客人分一分。

“今天人多,你就別擺老闆架子。”

“我要見採購,沒空替你端盤。”

“都是熟人,你幫一下怎麼了?”

“那你兒子自己來,他年輕。”

徐子豪穿着新西裝,胸前彆着一朵紅花。

他看見我手裏的文件袋,立即迎了上來。

“交接材料帶齊了?拿給我吧。”

“有一份臨時經營約定,你先看。”

“果園都給我了,還約定甚麼?”

“產權沒解決,經營責任先分開。”

我把何律師擬好的文件攤在桌上,手指停在第一行。

上面寫明,這次安排不代表我認可那份贈與。

徐明把我拉到一旁,手碰上我的胳膊,又收了回去。

“今天是喜事,別拿這些掃興。”

“你要體面,就把責任寫明白。”

“經營虧賺,當然都歸子豪管。”

“那就寫下來,別隻對着我說。”

高桂芳湊過來,眼睛在紙上來回掃。

“人員、品牌、渠道,都不跟着交?”

“這些本來就不是土地租約。”

“那我們接的,豈不是個空架子?”

“六十畝果樹,在地裏擺着呢。”

她把文件推回徐明面前,低聲嘀咕了兩句。

徐子豪不耐煩地拿起筆,筆尖在紙上點出一個墨團。

“我不用你那套舊辦法,你放心。”

“新訂單誰籤,誰承擔責任。”

“寫就寫,我還能賠不起幾箱果?”

“我沒有授權的,別用梅記招牌。”

徐明看着已經入座的客人,催他趕緊籤。

父子倆把每一頁看過,簽下名字,又各留了一份。

我將自己的那份收好,纔去找董姐。

“給你留的果,在西邊那張桌。”

“我先看徐家準備交的這一批。”

“可以,兩個園子的分開驗。”

“誰的貨誰負責,我不幫誰說話。”

高桂芳聽見這句,笑着把董姐迎到上座。

“您放心,還是原來的地和樹。”

“採收是誰管,今天摘了多少?”

“子豪統一安排,年輕人效率高。”

“先把樣果拿來,別急着上酒。”

徐子豪讓人抬進兩筐果,個頭倒是齊整。

我伸手碰了一顆,他立即把筐往身後拉。

“這是給客戶的,不用你再挑。”

“摘的時候,你看過果柄沒有?”

“顏色夠了就摘,哪來那麼麻煩。”

“你最好自己先嚐過再報價。”

高桂芳挽住徐明,舉杯招呼幾桌親戚。

“這些年,他總算有了自己的家。”

“你的意思,我家不算他的家?”

“我不是這意思,你別挑字眼。”

“那就把我排在後廚的名字擦掉。”

鄰桌有人放下筷子,廚房門口也安靜了。

徐明走過來,壓着火氣替我拉椅子。

“你非要坐這裏,那你就坐。”

“我不坐你家的席,我來談訂單。”

“果園的訂單,不就是我家的?”

“你問過拿筆簽字的人沒有?”

徐子豪把三份年度採購意向書擺到董姐他們面前。

紙上還用了梅記舊合同的格式,只把經營者換成了他的名字。

“每年兩百萬,規模不會縮水。”

“具體供貨主體,你寫清楚沒有?”

“當然是徐家果園,還能是誰?”

“那梅記的商標,爲甚麼還留着?”

他伸手想把那一頁遮住,我已經拿出了另一疊合同。

八家果園的供貨書,整整齊齊壓在紅色請帖上。

“徐明,你送兒子的是果園。”

我把新合同遞到採購商面前:“這兩百萬的生意,今晚我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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