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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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失火時，顧沉舟把唯一的救援梯給了兄弟遺孀姜晚棠，

將懷孕七個月的妻子許南喬留在了火裏。

二十分鐘後，姜晚棠獲救，許南喬卻沒了孩子，也永遠失去了做母親的機會。

醒來後顧沉舟沒有道歉，反而逼她承認，是她主動把活命的機會讓給姜晚棠的。

直到這時，許南喬才知道，

那個自稱倉庫管理員、讓她陪着吃了五年苦的丈夫，竟是機械廠廠長。

他把獨棟小院、大半工資和所有優待，都給了姜晚棠母女，

卻任由自己的妻子住在漏雨的筒子樓裏，靠縫衣服、糊紙盒維持生活。

爲了讓許南喬閉嘴，

他扣下她弟弟的招工名額，把她年邁的父親調進危險的鍋爐房，甚至停掉她母親的救命藥。

孩子屍骨未寒，他又輕描淡寫地說：

“你以後不能生了，不如把晚棠的女兒接過來養，也算有個寄託。”

顧沉舟以爲，只要給她錢、給她房子，她遲早會像從前一樣原諒他。

但人心都是肉長的，不是一切都有機會挽回，

他的房子、錢、補償和愛——

許南喬一樣都不要了。

......

孩子沒了以後，筒子樓的鄰居都說，許南喬變了。

出院第一天，她煮了三個雞蛋，全都剝進了自己碗裏。

不再像從前一樣，把細糧和雞蛋留給顧沉舟，自己就着鹹菜喝稀粥。

第二天，她拿出攢了半年的布票，給自己做了一件紅格子棉襖。

不再像從前一樣，身上的舊棉襖漏了棉花也捨不得換，卻隔三岔五給顧沉舟添襯衣、做鞋墊。

第三天，她去醫院拆線，剛走到門診大廳，便被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攔住。

“嫂子，顧廠長檢查車間時被機器砸傷，剛醒來就一直喊您的名字，您快去看看他吧！”

許南喬停下腳步。

“你聽清楚了？”

“他喊的是南喬，還是晚棠？”

年輕男人神情一僵。

許南喬便明白了。

“既然沒聽清，就去找姜晚棠吧。”

“她住在機械廠家屬院最東邊的一號樓，獨門獨戶，很好找。”

說完，她拉着陪自己來的鄰居小妹轉身就走。

“南喬。”

身後傳來男人沙啞的聲音。

顧沉舟穿着染血的工作服，被兩名工人攙扶着走出病房。

他臉色蒼白，胸前那枚“廠長”的工作牌卻格外醒目。

鄰居小妹驚訝地睜大眼睛。

“南喬姐，顧大哥不是廠裏看倉庫的嗎？他甚麼時候成廠長了？”

許南喬扯了扯嘴角，沒有回答。

顧沉舟從來不是甚麼倉庫管理員。

他是機械廠最年輕的廠長。

也是直到半個月前，她才真正認清的枕邊人。

顧沉舟掙開旁人的攙扶，徑直走到她面前，抬手想碰她的臉。

“我要見的人當然是你。”

“你是我的妻子，我怎麼可能在這種時候，腦子裏想的是別的女人？”

許南喬偏頭避開。

“姜晚棠是周明的遺孀，周明又是爲了救你才死的。你照顧她，是應該的。”

“我身爲你的妻子，也應該理解你。”

這些話，曾經都是顧沉舟用來勸她的。

如今從她嘴裏說出來，明明句句溫順，卻令顧沉舟心頭莫名發緊。

他皺起眉。

“你是不是還在爲失火那天的事生氣？”

“醫生說了，你還年輕。孩子以後還會有。”

許南喬靜靜地看着他。

以後？

他們之間已經沒有以後了。

半個月前，機械廠舊倉庫突然失火。

她去廠裏給顧沉舟送飯，卻和姜晚棠一起被困在二樓。

濃煙封住樓梯，廠裏只來得及架起一把救援梯。

許南喬懷着七個月的身孕，被倒塌的木架壓住了腿。姜晚棠雖然受了輕傷，卻還能站立行走。

隔着滾滾濃煙，她聽見顧沉舟在樓下下令：

“先救晚棠！”

有人急聲提醒：“顧廠長，您愛人還懷着孩子，她那邊的火已經燒過去了！”

顧沉舟厲聲打斷：

“周明爲救我死在車間裏，他更是撲滅了車間大火的英雄，我答應過他照顧晚棠！”

“南喬一向堅強，她能再堅持一會兒！”

她在大火裏等了整整二十分鐘。

等工人再次架起梯子衝進去時，她已經失去意識。

孩子沒能保住。

因爲耽誤搶救，她的子宮也被一併摘除。

醒來以後，顧沉舟握着她的手告訴她：

“晚棠受不得刺激，你別把我先救她，害你流產的事情說出去，她會自責的。”

“況且就算以後沒有孩子，我也不會嫌棄你。我會照顧你一輩子。”

直到那一刻，許南喬才知道，自己的丈夫並不是每個月只掙四十二塊錢的倉庫管理員。

他住着破舊筒子樓，穿着她縫補無數次的舊衣，不是因爲日子貧苦。

而是因爲廠裏分給他的獨棟房子，被他交給了姜晚棠母女。

他的工資和補貼，也有一大半花在她們身上。

結婚五年，許南喬捨不得喫，捨不得穿，爲了給他省幾毛錢，能頂着大雪步行十幾里路。

可她省下來的每一分錢，都成了顧沉舟照顧另一個女人的底氣。

她不是沒恨過。

但她去廠裏討要失火記錄，顧沉舟便扣下了她弟弟的招工名額。

她想向上級反映，顧沉舟便將她年邁的父親從門衛調進最危險的鍋爐房。

後來，就連她患有哮喘的母親，也突然買不到廠醫院的平價藥。

顧沉舟坐在病牀前，平靜地告訴她：

“只要你不再追究失火的事，他們都會恢復原來的生活。”

所有親人都勸許南喬算了。

他們說孩子已經沒了，就算鬧下去也活不過來。

他們還說，顧沉舟願意照顧她一輩子，已經算是有情有義。

許南喬終於不再鬧了。

她安靜養傷，溫順接受了顧沉舟給出的所有補償。

顧沉舟不知道的是，出院第三天，她便參加了省城出版社的校對員招聘考試。

昨天，錄取通知已經寄到她手上。

與此同時，她還將顧沉舟隱瞞身份、轉移夫妻共同財產以及利用職務打壓她家人的證據，一併交給了婦聯。

離婚申請已經受理。

七天後，她會穿上那件新做的紅格子棉襖，坐上前往省城的火車。

顧沉舟、姜晚棠，還有這段建立在謊言之上的婚姻——

她全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