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每個月十五，我都給叔父送一瓶自己做的辣醬。

“歡喜來啦。”

祕書把我送到頂層辦公室門口。

謝兆豐看見我，他摘下老花鏡，笑出一臉褶子。

“快坐。錢還夠不夠花？上回給你打的生活費，收到沒有？”

“收到了。”

“手上那道疤呢，入冬還疼不疼？”

“不疼了。”

“那就好，那就好。”

他把辣醬接過去，擺在書架最順手的位置。

“最近攤上生意怎麼樣？”

“還行，一天兩百張。”

“才兩百張？”他皺眉，“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沒有。”

他拍拍我的手背，“欺負了就說。你叔父現在，還能替你做主。”

然後他纔想起來似的，把辣醬舉了舉。

“你爸以前也愛喫這一口。”

他頓了頓，擺擺手：“不提這個。”

我把空籃子收好。

“叔，上次在菜市場遇到的那個謝寶玥，她是誰啊？”

謝兆豐倒茶的手頓了一下。

他笑了笑，

“野丫頭一個。自稱謝家血脈，那份親子鑑定是假的，我們早查過了。你別往心裏去。”

我在辦公室坐了半小時。走時，手機落在了沙發上。

辦公室門虛掩着，裏面在打電話。

他的聲音很輕。

“……好了，別鬧了，錢明天就到。”

“下個月再加兩成。”

我推門進去。

他站在窗邊，背對着我。

桌上抽屜沒關嚴，露出一角紙，封皮上印着三個字：謝寶玥。

他手機屏幕朝上，亮着。

通話記錄第一條：玥玥，昨天，四十一分鐘。

我拿起手機，說了聲“叔，我走了”，退了出去。

出了大廈，我在路邊站了十分鐘。

他知道我起疑了。

我這個人，有腦子，但不多。可我知道，哪一步不能走。

我舅姜煥的事務所在城南。一間門面，兩臺電腦，三盆綠蘿。

我把事情說完。

他先罵了一句：“白長了個會算賬的腦子。”

“我算賬沒問題。”

他往椅背上一靠，“你算的是煎餅。”

“你爸那筆賬，我查了十年。你今天帶回來的，是第十一年的頭一筆。”

“甚麼賬？”

“你叔父的賬。”他把一張名片推過來，“謝氏內審部缺個看賬的，我老了跑不動，你替我去。”

“工資呢？”

“你要工資？”

他指指窗外。

“菜市場東頭那個鋪位，房東掛了半年沒人接。你去幹三個月，鋪子錢我出。”

“行吧，看在鋪子的份上。”

“出息。”

他哼了一聲，“你爸當年進謝氏，也是這個德行。”

“我爸也是被鋪子騙進去的？”

“他是被你奶奶一碗湯騙進去的。”

鋪位還沒影，麻煩先來了。

第三天下午，一輛市政皮卡停在攤前，後面跟着物業和三個穿制服的。

領頭的是謝寶玥。

“這條街要改造。”

她把一張通知拍在我攤車上，“佔道經營，今天之內清走。”

郝小滿捅我：“這個位置你擺了七年，上個月物業還收了衛生費。”

“有這回事嗎？”物業的人臉紅了一下。

“賬上都有。”郝小滿把收據擺在攤車上。

“上個月是上個月。”

謝寶玥看着我，“宋歡喜，一個月也掙不了幾個錢，就別占人家好位置。”

我沒跟他們吵，給姜煥打了個電話。

姜煥打開保險櫃，把一沓文件抽出來，拍在我懷裏。

“該亮就亮了。”

“先說清楚。”他說，“這不是我的東西。”

“我知道。”

“你爸的撫卹金，你爺爺的老宅，折了價，走了前年那場掛拍。”

“沒人敢接的價。”

回到菜市場，人圍得更多了。謝寶玥抱着手臂看熱鬧。

我把文件放在攤車上，翻開第一頁。

不動產權證，權利人：宋歡喜。

第二頁，城南菜市場三號門面。

第三頁，五號。

第四頁，七號。

一共十三本。整條街的門面，從東頭到西頭。

人羣裏炸了。“宋總？”

“她不是攤煎餅的嗎？”

“這年頭，攤煎餅的都這麼有錢了？”

領頭的物業湊近看了看，腰彎下去一截。

“宋……宋總，這個改造，我們回去再商量商量？”

“今天先到這兒。”市容的人把通知悄悄收了回去。

謝寶玥的臉，白得跟我桶裏的麪糊一個顏色。

“你哪來的這些？”

她的聲音變了調，“這條街明明是謝氏的產業！”

“以前是，現在不是了。”

我說，“前年掛拍，沒人敢接。”

“爲甚麼沒人敢接？”

“因爲接了，就得罪謝家。”

我把文件碼整齊，“現在你該明白了，替誰接的。”

她盯着看了半天，轉身就走，走出兩步，又回頭。

“你到底是誰？”

“攤煎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