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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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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被斬首那日,我跪在刑臺下,親眼看着他的血流到腳邊。

是裴照親手搜出罪證,將夫君送上斷頭臺。

也是他在夫君死後的第二日將我強行帶回他的都督府。

我恨他入骨,寧死也不肯從他。

我割過腕,吞過金,還曾從摘星樓上一躍而下。

每一次,裴照都會把我救回來。

父母怕我再尋死,日日守在府中。

兄長放棄外任,只爲留京照看我。

剛失去兒子的婆母,也拖着病體替我熬藥。

就連從前厭惡我的小姑,也跪在牀邊求我活下去。

他們待我比夫君活着時還要好。

我怕辜負他們,只能一次次逼着自己活下去。

可三年來,夫君人頭落地的畫面,每夜都會在我夢中重演。

我終於撐不住,再一次想服下毒藥。

房門卻被人猛地撞開。

本該死在刑臺上的夫君衝進來,親手打翻了我的藥碗。

原來他從未獲罪。

所謂斬首,只是他奉旨潛入逆黨的一場戲。

裴照構陷他、強佔他的妻子,父母守着我,兄長放棄前程,婆母和小姑哭着求我活下去。

全是爲了讓我毫不知情地恨、毫不作假地痛。

如今逆黨已除,夫君即將受封。

他們卻還要我服下假死藥,在他的受封禮上出殯,好替這場局收尾。

原來這三年,不是我欠他們,是他們欠我。

我偷偷換掉那顆假死藥,目送夫君的背影離去。

他們以爲一日後,我還會醒來。

只有我知道。

這一次,我終於可以安心地死了。

......

顧懷瑾走後,裴照帶着管事進來。

管事捧着一隻木匣,裏面放着新戶籍、路引、田契和銀票。

裴照將東西依次擺在桌上。

“明日出城後,你改名周晚娘。”

“南邊備了三進宅院、兩間鋪面,另有六名下人照顧你。”

我翻開戶籍。

周晚娘,二十四歲,父母雙亡,丈夫病故。

薄薄一張紙,便把沈知意活過的二十多年抹乾淨了。

裴照又取出阿蘅的賣身契。

“她今日離府。”

門口傳來銅盆墜地的悶響。

熱水漫過門檻,阿蘅提着溼透的裙襬衝進來。

“奴婢跟姑娘去南邊。”

裴照將賣身契壓在桌上。

“你認識沈知意,不能留下。”

“奴婢可以改名,絕不會告訴任何人姑娘是誰。”

“你瞞不過一輩子。”

阿蘅撲通跪在我面前。

裙襬壓進水中,迅速洇深一片。

“姑娘夜裏不能熄燈,陰雨天手腕會疼。”

“她喝冷水便咳,夢醒後常常整夜睡不着。”

“南邊的人不知道這些,奴婢必須跟着。”

裴照抽出五十兩銀票,壓在賣身契上。

“還你自由身,這些錢足夠你回鄉安頓。”

阿蘅一把抓過銀票,揚手砸在他胸口。

紙張四散落地。

“誰稀罕你的銀子!”

侍衛立即進門。

阿蘅抱緊我的腿。

“姑娘,您說句話。”

三年前,裴照將我從靈堂帶走,她追着馬車跑了兩條街。

膝蓋摔破後,她爬起來繼續追。

最後是我求裴照,才讓她留在身邊。

如今裴照仍在等我開口。

我撿起賣身契,摺好塞進她掌心。

她猛地縮回手。

契書落到地上,背面早已蓋好放行印。

“姑娘不要奴婢了?”

“是我留不住你。”

兩名侍衛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阿蘅掙開一隻手,死死扒住門框。

指甲翻起,血在木頭上拖出幾道細痕。

“姑娘,我不走!”

侍衛掰開她的手。

髮間木簪撞上門框,斷成兩截。

一截落在門外,一截滾到我鞋邊。

院門合上,哭聲還貼着門板往裏鑽。

裴照彎腰撿起散落的銀票。

“她留下,只會多一個破綻。”

我將半截木簪放到桌上。

“所以你們連她也替我舍了。”

裴照把銀票理齊,邊角在桌面上磕了兩下。

“顧懷瑾剛回京,暗處仍有人盯着。”

“事情走到最後一步,不能因一個婢女出差錯。”

管事捧着壽衣進來。

白色衣袖從托盤邊緣垂下,擦過門邊尚未乾透的水痕。

裴照將喪儀單放到壽衣上。

“明日卯時藥效發作。”

“確認脈息斷絕後入殮,喪車從西門出城。”

“到了別院,他們會給你服下解藥,再送你南下。”

我看見原定的辰時被劃去,旁邊重新添了一個“卯”字。

墨跡尚未乾透。

“爲何提前?”

“顧懷瑾辰時入宮受封。”

“喪車若走得晚,會在朱雀街撞上他的儀仗。”

我指腹擦過那個“卯”字。

黑墨在紙上拖出一道歪斜的痕。

裴照皺眉將喪儀單抽走。

“知意,前三年已經過去了。”

“只要再配合這一日,顧懷瑾的身份、兩家的名聲便都能保住。”

“你受過的那些苦,也不算白受。”

院門再次打開。

母親提着裙襬趕進來,先看向已經空下來的院子。

“阿蘅送走了?”

裴照點頭。

母親緊繃的肩頭終於鬆開。

她拿起壽衣,在我身前比量。

“送走也好。”

“那丫頭性子急,若說漏了嘴,懷瑾這三年便白熬了。”

她捏住領口往外扯了扯。

“知意,你已經顧全大局三年。”

“只剩最後一日,別讓所有人爲難。”

我從她手裏接過壽衣。

“走吧。”

“不是還要回家驗棺嗎?”

母親的手空在半空。

片刻後,她抹掉眼角的淚。

“娘就知道,你不會不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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