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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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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正使阿史那真在殿上攤開六張地圖,用紅筆圈出平州、永州和鹽道。

他要大晟退兵,賠糧十萬石,再送一個宗室子弟去王帳作客。

三日不答,便自己來取。

殿裏沒人說話。

新帝登基兩年,先帝留下的爛賬還沒清。

戶部拿不出十萬石糧,兵部也調不出足夠的援軍。

阿史那真先看我爹,又看祖父和兩個哥哥。

“早聞寧家滿門武將。”

“如今看來,病的病,殘的殘。”

我大哥低頭咳嗽。

二哥把袖裏的藥丸捏得咯吱響。

皇帝問我爹:“寧卿,你怎麼看?”

父親低聲道:“臣握不住刀了。”

“請陛下另擇良將。”

他說完,母親搭在輪椅後背的手緊了緊。

阿史那真見沒人應,便把戰書扔到我面前。

“不如讓寧三公子到王帳作客?”

“聽說他擅長賭,或許能把失地贏回來。”

他要的哪是甚麼客人,是人質。

我抬頭看皇帝。

皇帝也在看我,眼神不像在看一個紈絝。

我便開口借弓。

禁軍取來一把練習用的弓,箭頭去了鐵,只剩鈍木。

阿史那真命隨從撿起戰書,舉到殿門口,還問我看不看得清紙上的字。

我叫那人別動。

他嘴上說不怕,腳已經往後退了半步。

殿門後頭懸着銅鼓。

我問皇帝:“打壞宮裏的東西,賠嗎?”

“射中了再說。”

我鬆開弦。

箭擦過那人指間,卷着戰書撞上銅鼓。

鼓聲轟然一響,薄紙從中裂開,半張貼在鼓面,半張飄回阿史那真腳邊。

殿裏連咳嗽聲都沒了。

我放下弓:“你們要糧,要人,還要我們的地。”

“回去告訴拓跋烈,他若不肯退兵,寧家有人去找他。”

我爹的輪椅響了一聲。

我扭頭看,他起了半寸。

我娘按住他肩膀,又咳了一聲。

這一回,皇帝也看見了。

使團走後,皇帝沒賞我,只留下一句話:“寧清尋,明日帶你父親來見朕。”

回府的馬車裏,父親掀開毯子。

父親道:“你那一箭放早了。”

我回他:“再不放,您就站起來了。”

父親冷哼:“我能忍。”

我提醒他:“八年前您也說能忍,結果追着糧車跑了三百里。”

母親笑了一聲,隨即收住。

馬車後頭跟了兩名宮中侍衛。

從那天起,寧府牆外晝夜有人守着。

第二日,我爹繼續坐輪椅進宮。

皇帝沒有問他的腿,只給他看一封新到的軍報。

平州被圍,兩萬守軍,糧最多撐一個月。

城裏還有沒撤走的百姓。

皇帝道:“朝中有人說,你寧家裝病。”

“朕倒希望是真的。”

父親答得很慢:“陛下若信臣,臣能去。”

皇帝問:“怎麼去?”

“讓朕在滿朝文武面前宣告,你的腿一夜好了?”

父親沒說話。

皇帝轉向我:“你能射箭,能運糧嗎?”

我答:“能學。”

皇帝道:“平州等不起你學。”

我抬頭看他:“那就給臣一個月。”

皇帝看了我半晌,最後給了我三千騎、一名隨軍御史和一道旨。

護送京倉新撥的糧去平州。

路上誤了糧,寧家領罪。

到了平州,先聽守將趙鳴調遣。

我知道,他還不肯把兵交給寧家。

出宮時,我撞見當年管漕運的那位舊臣。

他如今坐在轉運使的位置上,北境糧道還歸他管。

他看着我的弓,笑道:“寧三公子,賭坊裏贏來的本事,到了邊關未必有用。”

“大人放心。”

我說:“我若看到摻沙的糧,一定先拿來請您喫。”

他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回府後,母親把糧冊攤在桌上,告訴我哪座倉有糧,哪條路下雨後還能走車。

叔父拿出這些年偷偷記下的官倉圖,哪座倉好進,哪條路有人守,都標得清楚。

我爹看完旨意,卻不許他們跟我去。

“陛下盯着寧家。”

“誰都出京,誰都說不清。”

母親說:“我不穿甲,只去管糧。”

“軍裏本來就缺會管糧的人。”

叔父把自己的手往他眼前一伸,抖得茶盞直響:“我這樣的賬房,沒人防。”

父親看向我:“你也是這麼想的?”

“我先走。”

我說:“到了平州,若朝廷的糧真能送上來,我不用你們。”

“若送不上來,您再罵我也來不及。”

我爹氣得把茶杯放下,沒罵。

臨行前,母親把那塊舊車牌塞進我手裏。

“當年的賬冊沒了,車牌還在。”

“遇到同樣的刻記,留心是誰在押糧。”

她又給我一冊舊部名單。

上頭三百多個人,有的回鄉,有的做了車伕和鏢師。

母親只寫住處,不寫一個“召”字。

“願來的人,讓兵部點名入籍。”

“別讓人說寧傢俬自領兵。”

我答應了。

在滿京城人眼裏,大哥的肩傷還沒好。

他換上舊布帶,笑着來送我。

“等你到了平州,我也該好得差不多了。”

二哥一聽,忙咳了兩聲:“我也是。”

只有祖父真不高興。

他說自己耳背,皇帝不會叫他上朝,最適合跟我去。

父親說:“您七十多了。”

“七十多怎麼了?”

“總比你坐八年還不捨得起來強。”

一家人吵到半夜,最後誰也沒送我出城。

第二天京中人只看見,寧家那個愛賭的三公子,帶着三千騎和一隊糧車往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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