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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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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替人抄書抄瞎了右眼,把阿沅從快嚥氣的棄嬰拉扯大。

阿沅曾縮在我懷裏發誓:

“娘,等我長大,絕不讓你受苦。”

可世家正妻崔夫人一朝尋女,裴長淵便直接拿刀抵着我的喉嚨,

逼我從官府撫孤冊除名,抹去阿沅的養母身份。

“崔夫人是高門嫡室,你一個市井賤婦,”

“也配在認親文書上佔着母親的名分?”

十年的撫育之恩,被她生母帶來的五十兩謝銀一筆勾銷。

阿沅卻換上生母送的金絲斗篷,親手把我剛縫好的青布襖子踩在腳底。

“娘,崔府嫌這粗布晦氣。”

“你真疼我,就別當我的絆腳石!”

那夜我沒有哭,只是在官府鐵律下撕碎了屈辱的假契,斬斷恩義,自立女戶。

人心死過一次,便再也焐不熱了。

“青雲路是你自己選的,如今恩義已盡。”

“換了這錦衣,這輩子你都別再喊我娘。”

......

“把這件粗布爛棉塞深點,別讓崔府的管事瞧見。”

裴長淵冰冷的聲音隔着門簾砸出來。

我一把掀開棉簾。

阿沅正手忙腳亂地把我熬夜縫了半個月的青布棉襖,

死死往樟木箱底按。

箱蓋半敞着,

裏面鋪滿了流光溢彩的蜀錦斗篷和白狐裘衣。

那是我替人抄書抄到瞎眼也買不起的富貴。

阿沅聽見動靜猛地回頭,

臉刷地白了。

她下意識縮回手,

把那件沾着她眼淚的青布襖子踩在了繡花鞋底。

“娘......”

她怯怯地喚了一聲,

嗓音發顫。

半個時辰前,

她還抱着我的胳膊,

小口喝着我熬的驅寒薑湯。

那時她眼眶通紅,

摸着我指尖被針扎透的硬繭,

抽抽噎噎地說:

“娘,等我長大了,

一定給你買最好的眼藥,

不讓你再熬夜抄書。”

那聲軟糯的“娘”,

溫熱的餘溫還在我胸口燙着。

可眼下,

她身上穿着崔夫人差人送來的銀狐坎肩,

腳下踩着我熬瞎右眼換來的粗布棉襖。

“見寧,回得正好。”

裴長淵坐在八仙桌旁,

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將一張墨跡未乾的官府公文,

重重拍在桌案正中。

“崔夫人後日便要大開正門認回阿沅,

宗族譜牒和官府文契都要重造。”

“這是撫孤除名文契,

你今晚把手印按了。”

我站在原地,

穿堂風捲着屋檐下的殘雪吹在後頸上,

凍得我渾身發木。

“除名?”

我看向裴長淵,

又看向縮在牀角絞着衣帶的阿沅。

“撫孤冊上寫得清清楚楚,

十年前戰亂,

是我在死人堆裏抱回了奄奄一息的阿沅。”

“她出痘發高熱,

你嫌晦氣搬去衙門躲了半月,”

“是我拿命護着她熬過來的。”

“我一筆一畫記了十年的撫育冊,

憑甚麼除名?”

裴長淵眉頭擰成川字,

眼底盡是毫不掩飾的厭煩與輕蔑。

“憑崔夫人是世家正妻,

憑她能給阿沅求來千金難買的官家聯姻!”

他猛地站起身,

兩步逼到我面前,

唾沫星子幾乎噴在我臉上。

“崔家是甚麼門第?

你不過是個靠給書肆抄閒書餬口的市井婦人!”

“若是讓崔氏宗族知道阿沅有個做賤役的養母,

往後她在崔府如何抬得起頭?”

“這除名文契一簽,

對外便只說阿沅寄養在裴家遠親處,”

“你休想在認親文書上佔着母親的名分!”

每一個字,

都像淬了毒的尖冰,

扎進我那隻發脹發酸的右眼裏。

我沒有退,

只是轉過頭,

死死盯着那個我視若性命的孩子。

“阿沅,你也這麼想?”

屋裏靜得能聽見劣質炭盆裏木炭碎裂的噼啪聲。

阿沅紅着眼眶,

手指將那昂貴的狐裘攥出了深褶。

她不敢看我,

卻咬着牙,

低低吐出一句:

“娘......崔夫人的車駕好大,

僕從都穿着綾羅。”

“我不想一輩子跟着你喫糙米,

更不想一輩子被人笑話是個抄書匠養大的野丫頭。”

她猛地抬起頭,

眼裏滿是對潑天富貴的渴望,

和對這間寒酸屋子的嫌惡。

“崔夫人說了,

只要除掉舊籍,

我就是正經的名門長女。”

“你若是真疼我,

就別當我的絆腳石!”

心口像被重錘狠狠砸中,

疼得我眼前陣陣發黑。

裴長淵冷笑着拿起印泥,

一把抓過我的右手,

就要往那張除名文契上按。

“聽見沒有?

孩子自己要奔前程,

你識相點畫了押,

崔夫人給的五十兩謝銀少不了你的!”

猩紅的硃砂印泥近在咫尺,

像極了當年我抱着阿沅求醫時,

一路滴在地上的血。

我用盡全身力氣,

猛地將手抽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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