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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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京城都知道，永安侯府的沈昭寧是個不好惹的主。

她十六歲過門，頭一回給婆母敬茶，婆母嫌她孃家是商戶出身，故意打翻了茶盞。她當着滿堂親眷的面，不慌不忙添了第二杯，笑着說"母親年事已高，手抖也是常事"，把老太太噎得三日沒出佛堂。

大伯家的庶女偷拿她的赤金步搖去赴宴，她帶着人直接追到席上摘了下來，半分臉面沒給。

京中貴婦私下提起她，又怕又煩，說"顧家娶了個活閻王。"

這個活閻王，卻在顧衍之失蹤的五年裏，一個人撐住了搖搖欲墜的侯府。

她替婆母擋過御史彈劾，替小叔還過賭坊欠債，替侯府打點了三年的孝期祭禮。

那時所有人都以爲顧衍之已經死在了匪窩裏，宗族甚至準備過繼旁支的孩子來承爵。

是沈昭寧一個人攔在祠堂門口，硬生生罵退了七房族老。

她說，顧衍之沒有死，她等得起。

所以當顧衍之活着回來的那一天，整座京城都在等着看沈昭寧如何歡天喜地。

可他懷裏抱着一個四歲的男孩。

身後還跟着一個面容溫婉的年輕女子。

婆母臉色慘白。

族老面面相覷。

全京城都屏住了呼吸，等着那個最潑辣的沈昭寧掀翻侯府的天。

然而沈昭寧只看了那孩子一眼，平靜地吩咐管家收拾西跨院。

"路上辛苦，先安頓下來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

婆母試探着問她："你......不生氣？"

她笑了笑。

"他活着回來，便是好事。"

這句話傳遍京城，比她從前任何一次撒潑都更讓人震驚。

沒有人知道，她之所以不鬧，是因爲她已經鬧過一次了。

上一世，顧衍之帶着溫如素和孩子回京的那天，沈昭寧把西跨院砸了個稀爛。

她拽着溫如素的衣領質問，當着闔府的面把顧衍之罵得體無完膚。

然後呢？

顧衍之說："我在外面差點死了，你眼裏只有爭風喫醋。"

婆母說："你若賢惠些，衍之何至於在外面找別人。"

父親說："你是沈家的臉面，鬧成這樣，以後你妹妹還怎麼說親。"

就連她拼命維護的正妻之位，也在她被關進柴房的第三個月，由族老做主，改成了溫如素的名字。

她死在那年臘月。

柴房的門縫裏灌進來的冷風，將她搖搖欲墜的生命也奪走了。

等沈昭寧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回到了顧衍之歸來的前三日。

她坐在銅鏡前，看着鏡中那張還沒有被磋磨枯槁的臉，忽然覺得很累，更多的是不值得。

上輩子她拼命抓着不放的東西。

丈夫的心、婆母的認可、孃家的撐腰、正妻的體面，卻沒有一樣真正屬於她。

她不想再抓了。

顧衍之回府後，她沒有砸東西，沒有質問，甚至親手替溫如素母子安排好了住處。

他起初不安，反覆試探，替她簪花，替她擋風，像從前每一次哄她消氣那樣。

她都笑着接了。

然後轉身回自己的院子，關上門，一個人坐到天亮。

顧衍之漸漸放了心。

後來，他留在溫如素院中的時間越來越長。

他開始教那個男孩寫字、騎馬，開始在溫如素面前露出沈昭寧從未見過的鬆弛笑意。

再後來，他甚至當着沈昭寧的面說——

"昭寧，你如今這樣，纔是真正的大家主母。"

沈昭寧低頭喝茶，沒有應聲。

她只是在心裏默默數着日子。

北境的和親使團，三月十七入京，細細算下來，也不到半月了。

朝中遲遲定不下和親人選，公主們哭作一團，宗親命婦跪了一地。

滿朝文武都在推諉。

沈昭寧遞上了自己的名帖。

沈昭寧遞上名帖的第三日，宮中便來了傳召。

皇后沒有在正殿見她，而是在偏殿擺了一桌熱茶。

“北境王庭願以國禮迎娶，皇上不會叫你空着手過去。”

皇后指了指案上的禮冊。

“金銀、莊田、車駕、護衛，公主府邸也已在北境王城修繕完畢，隨行的三百親衛由你自行挑選。”

沈昭寧翻過禮冊，手指停在最後一頁。

出嫁後，可保留沈氏本姓，亦可在北境自立府衙，不受夫族內宅管束。

她合上禮冊，跪下接了金冊。

“謝皇上皇后。”

皇后親自將她扶起。

她滿眼感激地看着沈昭寧，說道：“我會請皇上封你爲寧安公主，半月後，你就同使團離開吧。”

沈昭寧點點頭。

等她回到侯府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顧衍之正在院裏等她。

“你今天去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