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香燼無聲,夢斷數流年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第一章

我自幼能嗅見人身上獨有的味道。

味道的香氣淺淡,便是那人對於伴侶的情意濃淡。

清香是情深意篤,苦澀是心有他屬,惡臭則是虛僞濫情。

城東爲夫殉情的老夫人身上是草木清香。

三妻四妾的浪蕩紈絝是令人作嘔的惡臭。

而我的父親,表面與母親相敬如賓,身上卻泛着藥一般的苦澀。

直到他臨終嚥氣,才坦白了他心裏藏了一輩子的白月光,要與那女子合葬。

母親不出半年便鬱鬱而終。

那一刻我便懂得:甜言蜜語會作假,但味道絕不會騙人。

我及笄後,登門求親的世家子弟踏破了門檻,但大多數人身上都是淡淡的苦澀。

直到我遇到了謝虞淵。

他身上的氣味,是我這輩子聞過最純粹的清香。

我認定他就是值得託付終身的良人。

果然,成婚整整五年,謝虞淵待我無可挑剔。

他敬我愛我,月俸盡數上交,逢年過節的首飾禮物從未斷過。

我生下女兒小禾時,他在產房外守了整整一夜。

整整五年,他身上的清香從未變過。

直到前日傍晚,謝虞淵歸府。

他更衣時,一方繡着白蘭花的帕子從他衣服裏滑落出來。

那是女子的手帕。

我疑惑看去,謝虞淵神色坦然,溫聲道:

“今日在城南安置流民,有個婦人帶着孩子逃難,慌亂跌撞間落在我身上的。回府匆忙,還未來得及差人送還。”

他身上的清香依舊純粹,於是我不再多想,把絹帕遞還給他。

我以爲這不過是一場尋常的小意外。

然而三日後,我去街市買點心,卻撞見前方被圍得水泄不通。

“不知廉恥!沒名沒分地帶個孽種!”

“就是,青天白日的,還有臉出來!”

我循聲望去,一個女子正護着懷裏的孩子被圍着唾罵。

我心中不忍,正準備上前去給她解圍,一道熟悉的身影卻出現在眼前。

是謝虞淵。

他把孩子穩穩抱入懷中,又牽住了那位女子的手,環視了一圈周圍。

“這個孩子,是我的骨血。”

“若是誰再拿這些話去侮辱她們母子,便是與我謝虞淵爲難。”

一句話落下,滿街百姓面面相覷,我也瞬間僵住。

我盯着謝虞淵,想要聞出他身上變心的苦澀。

可是半分都沒有。

我深吸一口氣,強壓下不安的心神,尾隨在他們身後。

謝虞淵帶着那對母子,穿過巷弄,最終進了一處別院。

蘇晚妤咬着脣:

“謝大人,你今日何必如此?”

“當初我被流放嶺南,是惡人作踐纔有了安兒。你何必認下他,你的名聲怎麼辦?”

然後是謝虞淵平穩的聲音:

“外頭風言風語我能壓得住。孤兒寡母在外頭飄着終究不是辦法,左右流放的五年刑期已滿,你們搬去謝府住吧。”

蘇晚紓猛地一怔,隨即慌亂推拒:

“不行!虞淵,你爲我做的已經太多了。”

“如今你已經成了家,有了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帶着這樣一個孩子進府,你讓雲挽如何自處?傷了你們夫妻情分怎麼辦?”

裏面一片死寂,只聽得見幾聲呼吸。

片刻後,謝虞淵平淡的聲音清晰地砸在我的耳邊:

“晚紓,我從未對雲挽動過心。”

這句話落下,我怔在原地。

蘇晚紓也錯愕發問:

“你若不喜歡她,當年爲何要十里紅妝登門求娶?”

謝虞淵垂下眼,語氣淡然:

“當年蘇家被判滿門抄斬,如果我沒有娶刑部侍郎雲大人的妹妹,你也會被牽連上刑場。”

他的話頓了頓,語氣又沉了兩分。

“她於我有恩,我給她正妻的體面。你可以以我遠房表妹的身份入謝府,至於夫妻情分……本來就沒有的東西罷了。”

我咬着脣,眼淚無聲地砸落。

原來如此。

香氣確實沒有騙人。

他確實擁有着世間最純粹的深情。

只是與我無關罷了。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我沒推門進去,只是回府寫下了一份和離文書。

謝虞淵直到子時三刻纔回來,正挑簾往屋內走。

在他進來的一瞬,我忽然嗅到一縷苦澀的味道。

我錯愕抬起頭,卻撞進謝虞淵滿含歉疚眼眸裏。

那一瞬間,我徹底懂了。

他守着對蘇晚紓的執念,卻因着五年的相伴與今日的歉疚對我動了真心。

想到了這裏,我的心裏卻沒有半分波瀾。

五年前我求一心人,他給我演了一出深情大戲。

如今我心死如灰,他卻偏偏對我動了真情。

我吐出一口氣,將和離書按在桌案上,聲音平靜。

“謝虞淵,我們和離吧。”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