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熬了五年，好不容易攢下兩百萬，卻查出了肝癌晚期。

拿到診斷書的第三天，我正準備回家交代後事。

剛走到門口，我就聽見小姨在裏面問。

“姐，那假病歷可是我冒着風險開的，萬一楠楠真想不開怎麼辦？”

我媽哼了一聲。

“她要是不覺得自己快死了，能乖乖把那兩百萬拿出來給小偉買房？”

“等房產證寫上小偉的名字，她就算查出來沒病，也只能捏着鼻子認下！”

我站在門外沒出聲。

手裏那份簽好字的遺贈協議被我撕得粉碎，丟進垃圾桶。

半個月後，弟弟訂婚宴。

爸媽紅光滿面，等着我當衆交出兩百萬存款。

這時，包廂門被人推開。

“哪位是王建國？你們住的那套房子已經過戶，新房東催你們明天就搬走！”

1

診斷書是小姨遞給我的。

她捏着那張紙，手抖得厲害。

“楠楠，晚期。”

“醫生說，最多半年。”

我沒接。

我媽坐在走廊長椅上，哭得拍大腿。

她抓住我的手腕。

“楠楠，媽不讓你受罪。”

“咱不治了。”

我低頭看她。

“先複查。”

小姨臉上的悲切頓了一下。

“楠楠，這可是專家出的報告。”

“再查，也是白花錢。”

我媽跟着點頭。

“對，別折騰。”

“你那兩百萬留着，也是留着。”

我看着她。

“留着做甚麼？”

她眼神躲開。

“給你弟買房。”

“他下個月訂婚，女方要房本。”

“你反正也用不上了。”

我笑了一下。

“我還沒死。”

我媽聲音拔高。

“你怎麼跟媽說話？”

“你弟是咱家的根！”

小姨趕緊拉她。

“姐，別刺激楠楠。”

她又轉過來。

“楠楠，你把協議簽了，也算全了姐弟情分。”

協議兩個字，我聽得耳朵發麻。

昨晚我剛簽過一份遺贈協議。

兩百萬存款。

老城區那套小兩居。

全都留給王小偉。

我當時想，反正治不好，不如讓他們安心。

可現在，我媽連複查都不讓我去。

我把報告折起來。

“我回家拿協議。”

我媽立刻站起來。

“媽跟你一起。”

“不用。”

我走得快。

剛到家門口，我掏出鑰匙。

屋裏傳出小姨的聲音。

“姐，那假病歷可是我冒着風險開的。”

“萬一楠楠真想不開怎麼辦？”

我的鑰匙停在鎖孔外。

我媽哼了一聲。

“她要是不覺得自己快死了，能乖乖把那兩百萬拿出來給小偉買房？”

“等房產證寫上小偉的名字，她就算查出來沒病，也只能捏着鼻子認下！”

我站在門外沒出聲。

手裏那份簽好字的遺贈協議，被我一點點撕碎。

紙片掉進垃圾桶。

原來我的命，在他們嘴裏只值一套房。

兜裏手機震動。

是王小偉。

我接起來。

他開口第一句就是房本。

“姐，你甚麼時候把老城那套過戶給我？”

“婷婷家說了，沒房不訂婚。”

我盯着門縫裏的燈光。

“你不問問我病得怎麼樣？”

他頓了一下。

“媽說你能撐到訂婚宴。”

“姐，你別嚇我。”

我把碎紙按進桶底。

“我熬五年攢的錢，你們一天就想拿走。”

他急了。

“姐，那錢你留着也是治病。”

“治不好，不就浪費了？”

我掛了電話。

我媽在門外拍門。

“楠楠，你開門。”

“媽剛纔說話急，你別往心裏去。”

我沒開。

江遠的消息進來。

“楠姐，老城那套小兩居，你真要賣？”

我回他。

“賣。”

“明天掛牌。”

江遠很快回了電話。

“你不是說留給家裏人嗎？”

我看着垃圾桶裏的碎紙。

“他們不配。”

我拿起包，從後門下樓。

夜風灌進領口。

我沒回頭。

2

第二天一早，我媽堵在門口。

她手裏端着一碗粥。

“楠楠，先喫飯。”

“今天別亂跑。”

我接過粥，放在鞋櫃上。

“我約了客戶。”

她跟上來。

“甚麼客戶比命重要？”

我看着她。

“錢比命重要的人，不配問我。”

她臉一僵。

小姨從廚房出來。

“楠楠，你媽一夜沒睡。”

“你就聽她一句。”

我把外套拉鍊拉到頂。

“小姨，你昨晚睡得好嗎？”

她眼神飄了一下。

“我當然睡不好。”

“你病成這樣，誰睡得着。”

我點點頭。

“那就好。”

我出了門，直接去市一院。

程霜是我發小，在檢驗科上班。

她看見我手裏的報告，眉頭擰起來。

“這抬頭不對。”

“我們醫院沒有肝病三科。”

我讓她小聲點。

“能查嗎？”

她把報告塞回我包裏。

“查。”

“抽血，影像，全套。”

抽血的時候，我媽打來七個電話。

我沒接。

她發消息。

“你在哪？”

“別瞎查，浪費錢。”

我把手機扣在抽血臺上。

護士抬頭看了我一眼。

“家屬很擔心？”

我捲起袖子。

“他們擔心的是錢。”

檢查結果要等。

江遠給我打電話。

“楠姐，有客戶想看房，下午行嗎？”

我看了眼時間。

“行。”

“你直接帶人去老城那套。”

江遠壓低聲音。

“你爸媽在屋裏，方便嗎？”

我看着叫號屏。

“方便。”

下午我回到老城房子樓下。

屋裏熱鬧得像過年。

我媽正跟婷婷的媽說話。

婷婷媽摸着舊櫥櫃，一臉嫌棄。

“這房子也太老了。”

“小偉說要買新房，你們怎麼拿這套糊弄？”

我媽賠笑。

“親家，你放心。”

“這房本馬上就寫小偉名字。”

“楠楠身體不好，她答應留給我們小偉。”

婷婷媽哼了一聲。

“光有舊房可不行。”

我推門進去。

屋裏一下安靜。

王小偉看見我，眼睛先亮。

“姐，你回來正好。”

“房產證呢？”

我沒看他。

“不在家。”

我媽立刻過來拉我。

“楠楠，你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你看，親家都在。”

我把手抽回來。

“你們量我的房，問過我沒有？”

婷婷媽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楠楠？”

“小偉說你把錢和房都給他，我們才訂婚。”

我看着王小偉。

“你跟他們說，我快死了？”

他臉色漲紅。

“姐，我這不是爲了讓婷婷安心嗎？”

“你一個人，又不結婚，留着房幹嘛？”

我笑了一聲。

“我不結婚，就該把房子給你？”

我媽急了。

“楠楠，今天親家都在，你別鬧。”

我把包放在桌上。

“房本在我手裏。”

“房子是我的。”

“賣不賣，我說了算。”

婷婷媽立刻變臉。

“王建國家，你們甚麼意思？”

“說好房本寫小偉，現在又變卦？”

我媽慌了。

“親家，別急。”

她轉過來，聲音壓低。

“楠楠，你要媽跪你嗎？”

我看着她。

“媽，你跪過我嗎？”

“你只會讓我跪你。”

江遠敲門進來。

他身後跟着趙哥。

“楠姐，這位是趙哥，想看房子。”

我媽愣住。

“看房？”

趙哥環視一圈。

“戶型還行。”

“就是裏頭東西太多，得清一清。”

我看着他。

“十天能過戶嗎？”

江遠把合同遞給我。

“全款，今天籤意向，三天內網籤。”

我媽衝過來搶合同。

“王楠，你敢賣你弟的婚房？”

我把合同收進包裏。

“我的房。”

“我想賣就賣。”

王小偉急了。

“姐，你瘋了？”

“你賣了房，我拿甚麼娶婷婷？”

我看着他。

“拿你的臉。”

婷婷媽一拍桌子。

“行啊，王家。”

“沒房沒存款，還想訂婚？”

我媽追出去。

“親家，再商量！”

晚上，我媽發來消息。

“明天把兩百萬轉給小偉。”

“別逼媽跪你。”

我回了一個字。

“滾。”

3

第二天，程霜陪我去拿結果。

她拿着報告看了兩遍。

“楠楠，肝臟沒佔位。”

“不是癌。”

我接過那張紙。

字很少。

我看了很久。

程霜看向我。

“哭甚麼？”

我沒哭。

我只是手指在抖。

五年。

兩百萬。

一份假診斷。

差點把我埋了。

程霜看向我。

“要報警嗎？”

我搖頭。

“還不夠。”

“我要他們自己把戲唱完。”

她皺眉。

“你準備怎麼唱？”

我把報告摺好。

“訂婚宴，他們不是要當衆收錢嗎？”

“我讓他們當衆收個夠。”

中午，小姨來了。

她提着一袋蘋果，笑得小心翼翼。

“楠楠，聽說你去醫院了？”

我坐在牀邊削蘋果。

“嗯。”

她坐過來。

“結果怎麼樣？”

我把蘋果皮削斷。

“醫生說，還要再看看。”

她鬆了口氣。

“楠楠，聽小姨一句。”

“別查了。”

“你受罪，你媽也受罪。”

我抬眼看她。

“小姨，你冒着風險開的假病歷，到底圖甚麼？”

她手裏的蘋果滾到地上。

她彎腰去撿，撞到了牀頭櫃。

“楠楠，你胡說甚麼？”

“我哪來的病歷？”

我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她。

“你緊張甚麼？”

她沒接。

“我這是心疼你。”

我咬了一口蘋果。

“心疼我的人，不會勸我別查。”

她坐不住，走了。

下午，親戚電話一個接一個。

大舅在電話裏開口。

“楠楠，你媽養你不容易。”

“你弟訂婚，你別使性子。”

二姑也打來。

“你身體不好，就別折騰了。”

“錢給小偉，也算積德。”

我爸也打來。

他聲音很低。

“楠楠，家醜不可外揚。”

“你媽糊塗，你讓一讓。”

我握着手機。

“爸，我讓了五年。”

“我還讓嗎？”

他沉默很久。

“訂婚宴，你必須來。”

“你媽把酒席都定了。”

我聽着電話裏的忙音，把手機放下。

江遠發來消息。

“楠姐，趙哥那邊沒問題，網簽約好了。”

“過戶也加急。”

我回。

“辛苦。”

傍晚，我媽來了。

她沒鬧，反而帶了一件新外套。

“楠楠，明天訂婚宴，穿這個。”

“體面。”

我接過外套。

“行。”

她眼睛一亮。

“那錢......”

我打斷她。

“錢在我卡里。”

“想要，明天自己來拿。”

她試探着看我。

“楠楠，你別騙媽。”

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媽，我騙過你嗎？”

她沒說話。

她從包裏掏出一張紙。

“那你把這個簽了。”

“省得你弟不安心。”

我展開。

是贈與承諾。

兩百萬存款。

老城房子。

全都給王小偉。

我笑了一下。

“媽，你連遺囑都等不及了？”

她臉漲紅。

“甚麼遺囑，吉利點。”

“這是自願贈與。”

我拿起筆。

她立刻把紙往前推。

我停在半空。

“要籤也行。”

“你把用途寫清楚。”

她警惕起來。

“寫甚麼？”

我看着她。

“寫楠楠自願將兩百萬和老城房子給王小偉買房訂婚，與楠楠治病無關。”

她猶豫。

“這寫出來多難看。”

我把筆放下。

“那就不籤。”

她咬了咬牙。

“行，我寫。”

她一筆一劃寫完，遞給我。

我把紙收好。

“明天見。”

她走後，程霜進門。

她看了一眼那張紙。

“你還真打算給她？”

我把紙折進包裏。

“這是她親手寫的目的。”

“明天有用。”

程霜嘆氣。

“你心真狠。”

我看着那張訂婚宴請柬。

“他們先把我往死裏算。”

“我只是不配合。”

晚上，我媽發來酒店地址。

“明天中午十二點。”

“你要是不來，就當沒我這個媽。”

我回。

“我會去。”

我把真實體檢報告放進包夾層。

又把賣房合同檢查了一遍。

窗外有風。

我睡得比這五年任何一晚都沉。

4

訂婚宴設在鴻運樓。

我到的時候，包廂裏已經坐滿人。

我媽穿了件暗紅旗袍，臉上的笑像焊住了。

我爸挨個敬茶，腰板挺得比過年還直。

王小偉穿了身新西裝，袖口標籤都沒剪。

婷婷坐在他旁邊，肚子微微挺着。

親戚們圍成一圈。

“小偉有出息。”

“姐姐疼弟弟，以後日子差不了。”

我媽聽見誇，聲音更大。

“楠楠最懂事。”

“今天她要把老城那套給小偉。”

“存款也拿出來，給小偉安新家。”

婷婷媽嗑着瓜子。

“房本甚麼時候改？”

我媽拍胸脯。

“明天就去。”

我坐在角落，給自己倒了杯茶。

沒人問我病得怎麼樣。

也沒人問我願不願意。

程霜不放心，坐在我斜後方的空位。

她沒說話，只朝我點了下頭。

小姨坐到我旁邊，遞來一顆糖。

“楠楠，別空腹喝茶。”

“你胃不好。”

我接過糖，沒剝。

“小姨，你今天氣色不錯。”

她壓低聲音。

“楠楠，等會兒別犟。”

“你媽爲了這頓飯，臉都笑僵了。”

我把糖放回桌上。

“她笑僵了，我就能把兩百萬吐出來？”

她噎了一下。

我媽端着一杯飲料過來。

“楠楠，等會兒親家問，你就說自願的。”

“別讓媽下不來臺。”

我看着她。

“媽，你怕下不來臺？”

“你讓我籤假病協議的時候，怎麼不怕我下不來臺？”

她臉色變了變。

“甚麼假病？”

“你胡說八道甚麼？”

小姨趕緊打圓場。

“楠楠病得難受，說話衝。”

“姐，你別計較。”

我媽深吸一口氣，又換上笑。

“行，媽不計較。”

“你把協議簽了，媽就安心。”

她從包裏掏出另一張紙。

還是贈與承諾。

昨天那張她寫的用途說明，不在裏面。

我掃了一眼。

“媽，你換紙了？”

她手一緊。

“昨天那張寫得太難看。”

“這張乾淨。”

我把茶杯轉了半圈。

“那張呢？”

她避開我的視線。

“扔了。”

我笑了一下。

“媽，你扔東西的手挺快。”

王小偉過來，臉上帶着討好的笑。

“姐，你就幫我這一次。”

“婷婷懷孕了，我不能沒房。”

我看着他。

“你甚麼時候有的孩子？”

他撓頭。

“上個月。”

“姐，你別生氣。”

“等孩子出生，你當姑姑。”

我點頭。

“當姑姑可以。”

“拿兩百萬買門票？”

他臉紅了。

“姐，一家人說甚麼買。”

“你錢留着也是留着。”

婷婷媽聽不下去，把瓜子殼一吐。

“王家，你們到底行不行？”

“房本、存款，今天必須給個準話。”

我媽立刻賠笑。

“給，肯定給。”

她轉過來，聲音壓低。

“楠楠，你今天不籤，就別想走。”

我抬眼。

“媽，你打算把我扣在這兒？”

她下巴一抬。

“我是你媽。”

“我管你，天經地義。”

包廂裏安靜下來。

我爸放下茶杯，終於開口。

“楠楠，顧全大局。”

“你弟要成家，你當姐的讓一讓。”

我把筷子放下。

“爸，你這話說了二十多年。”

“我讓到今日，連命都快讓沒了。”

他臉一沉。

“你胡說甚麼？”

我看向他。

“我沒胡說。”

“你們不是都等着我交錢嗎？”

我媽眼睛一亮。

“你想通了？”

我拿起包。

“想通了。”

“不過交錢之前，爸，有人找你。”

我媽皺眉。

“誰？”

我沒答。

門外傳來腳步聲。

王小偉把筆遞過來。

“姐，快籤。”

婷婷媽抱着胳膊。

“我倒要看看，你們還能玩甚麼花樣。”

門被推開。

先進來的是江遠。

他身後跟着趙哥，還有一個拎物業催繳單的男人。

我媽愣住。

“你們找誰？”

趙哥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我爸身上。

“哪位是王建國？”

我爸慢吞吞站起來。

“我是。”

趙哥把單子放在桌上。

“你們住的那套房子已經過戶。”

“新房東催你們明天就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