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同學聚會，老同學們圍着一個拍車鑰匙、晃名錶的男人，一口一個金少。

他說有個大客戶單，要我先墊八萬走賬，明天翻倍還我。

卡恰好被凍結，POS機徑直遞到我面前。

滿桌人都等着看我下不來臺。

他們不知道，我名片上是專打詐騙案的律師，屏幕背後是八百萬粉的反詐博主「硯臺」。

他嘴裏這套詞，我已經用它，送進去好幾個了。

我沒躲，把錄音筆往桌上一放，笑着連上了投屏。

這一晚，他設的局、吹的牛、藏的上家，被我一層一層拆給全場看。

騙子主動送上門，還把我安排在主賓位。

這麼周到的業務，不辦，都對不起他這通演。

下午三點，桑朵沒敲門就闖進我辦公室。

「池硯，收攤，跟我走。」她一巴掌按上我攤開的筆錄。

我那支用舊的錄音筆壓在卷宗角上，我順手攏進包裏，動作很自然。

「又怎麼了。」我抬眼。

「同學聚會，今晚。」她理直氣壯，「你活得像個會走路的卷宗，三十好幾的人，連頓像樣的飯都沒陪我喫過，今晚必須沾沾人間煙火。」

「你呀，」我搖頭，「上個月就說聚，推到現在。」

「那還不是你忙。」她一句話堵回來。

我叫池硯，名片上是律所高級合夥人，專打網絡詐騙和金融犯罪，執業八年，經我手的騙子最高判了無期。

屏幕背後，我還有個不露臉的身份，反詐博主「硯臺」，八百萬粉，只發圖文動畫和變聲講解，騙子迭代一版，我拆一版。

同行給我起了個外號，叫反詐祖師爺，說聽我半句，就知道這盤走到第幾步、立案還差哪樣證據。

這些我平時不愛提。我掃了眼檯曆，又看了看桑朵，到了嘴邊的推辭，最後化成兩個字。

「走吧。」

桑朵反倒愣了，大概沒料到我這麼痛快，隨即眉開眼笑，拎起我的包就往外走。

聚會地點在城東一家新開的酒樓，叫聚福軒，門口停滿了車，保安忙着打手勢，一輛輛往裏引。

門口的電子屏滾着菜名，迎賓穿着旗袍，見人就彎腰，一派剛開張的熱鬧。

我跟着桑朵往裏走，心裏把今晚要走的每一步，又過了一遍。

一推開包廂門，主位上一個男人正侃，聲音壓過全場，所有人都側着身子聽。

他拍着車鑰匙，手腕上一塊表晃得人眼暈，說自己公司年入八位數，剛談下個大項目，忙得連軸轉。

三句話沒聽完，我低下頭，掩了掩嘴角。

桑朵看我笑，用胳膊肘碰我：「你笑啥？」

「笑他。」我湊到她耳邊，「這套詞我視頻裏拆過八百遍了，你聽，第一步立人設，第二步踩低捧高，第三步就該拋賺錢的機會了。」

桑朵沒聽太懂，壓着聲給我介紹，說那人是金天昊，大學比我們高一屆，聽說這幾年發了，今天這頓他全包。

包廂裏十幾張臉，大半我叫不上名字，畢業多年，彼此近況全靠今晚這張嘴。

我沒接話，在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包裏那支錄音筆，已經開着。

桑朵眼尖，湊過來低聲笑我：「又把錄音筆打開了，你這職業病能不能歇歇。」

「歇不得。」我看着主位，「專挑熟人同學下手的，我這些年辦得最多，越是熱絡的場子，越不敢松，等你看出他是騙子，錢早沒了。」

我本想坐一會兒就走，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自己按了回去。

他端着酒杯，話鋒一轉，開始講自己認識多少老闆、手裏有多少內部名額，帶老同學發財就是一句話的事。

我端起茶杯，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