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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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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白憐是我們班最苦命的女孩。

她說媽媽得了尿毒症,一週透析三次,爸爸走得早,弟弟還在讀書,她一個人打三份工。

班會上班主任帶頭給她捐,學校給她發助學金,衆籌平臺上,陌生人排着隊給她打錢。

我是生活委員,光經我手的校園捐款,就有八萬塊。

直到我刷到她的朋友圈,三亞的海,最新款的手機,演唱會內場票,配文「喘口氣」。

按規定,助學金年審要補近三個月的病歷。

我在羣裏@了她三回。

第四天,她哭着發了條視頻,說我霸凌她、逼她當衆撕病歷,還暗示她「表示表示」。

一夜之間,我成了全校圍攻的那個人,私信裏幾百條消息,都在教我怎麼死。

我沒還嘴,我是學傳播的,知道口水仗贏不了。

我只是把這三年的聊天記錄、轉賬截圖、她每一場直播,都留着。

她開直播賣慘那晚,我連了上去。

三頁證據,三場直播。

她演出來的每一滴眼淚,我都要讓全網,一幀一幀看清楚。

經我手的校園捐款湊到第八萬塊那天,白憐的朋友圈定位在三亞。

我是在專業教室刷到的,那天下午沒課,我對着電腦改活動方案,手機擱鍵盤旁邊,朋友圈紅點亮起來,我順手點開。

九宮格最上頭一張,是一片藍得發亮的海,海邊擺着下午茶,白色桌椅,玻璃杯裏插着小紙傘,定位:三亞·海棠灣。

第二張,一隻橙色的包,logo我認得,室友小滿在雜誌上指給我看過,說這一隻頂她兩年生活費。

第三張,演唱會內場票,兩張,日期是下週六。

配文就四個字:「喘口氣。」

我盯着那片海看了半分鐘,退出去,再點進來,還在。

白憐這個人,我們全班認識三年了,大一頭一回班會,她站起來自我介紹,沒說兩句就紅了眼,說她爸初中那年走了,她媽查出尿毒症,家裏還有個唸書的弟弟,她是靠助學貸款和親戚接濟纔來報到的。

那天班主任帶頭掏了五百,同學們十塊二十塊往她座位上放。

我是生活委員,從那天起,她的事就成了我的事。

幫她填表、跑學工部、在衆籌上寫文案貼病歷,校園裏的捐款一筆筆經我的手,三年沒讓她爲難過一次。

變化是這學期開始的。

助學金年審,每個拿補助的同學都要補近三個月的病歷和繳費憑證,我在班羣裏@了她三回,私聊也發了。

她回我:「病歷在老家呢,我媽寄東西慢。」

過幾天又說:「透析單子好像弄丟了,能不能再等等。」

再後來,消息發過去,就沒了迴音。

一個禮拜前,我還在校門口看見她上了輛黑色的車,手裏拎着最新款手機,可她上個月還跟我哭,說舊手機卡得連健康碼都打不開,問我能不能幫她申請一部捐贈的舊機。

我沒聲張,只是催材料催得更緊,我想着,只要她把單子補來,甚麼疑問我都自己嚥下去。

她沒補來,她先發了視頻。

那晚江大吐槽牆掛出一條長文,《被生活委員霸凌的第三年,我終於敢說了》,點開是白憐的臉,眼睛腫着,身後牆上貼着她媽媽的透析記錄。

她哭着說我逼她當衆念病歷,說我扣着助學金不批、話裏話外讓她「表示表示」,視頻最後放了段錄音,我的聲音模模糊糊:「你這個事,不表示表示,不好辦。」

那段錄音是剪過的,可沒人等我解釋。

一晚上視頻被轉幾千次,詞條「江大生活委員霸凌貧困生」後頭跟着一個「爆」,我的微信讓好友申請閃得停不下來,私信裏最難聽的那些,我看一遍,手就開始抖。

第二天進教室,說話聲一下矮下去,有人把鏡頭藏書後頭對着我,輔導員讓我先暫停評議小組的工作,回去等處理,我媽晚上來電話,聲音發顫,說老家親戚把視頻轉給她了。

我握着手機走到樓梯間,聽見自己的聲音平得像說別人的事:「媽,沒有,你信我,我沒做過。」

掛了電話我在樓梯間站了很久,回去以後,我沒去評論區辯解,一個字都沒發。

我打開電腦插上移動硬盤,裏頭有個文件夾叫「白憐·補助」,班羣通知、私聊記錄、轉賬截圖、她發我的每一份病歷、每一次求我「通融」的語音,都在。

我媽從小教我,經手的錢和事,都要留個憑據。

她剪得掉錄音裏那半句,可這三年的東西,她剪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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