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彩票，中了三千萬。

進門正趕上我兒媳開家庭會，立家規。

往後我不許上桌喫飯，得站廚房喫。

碗是她專門給我買的一個塑料盆。

紅的，薄得透光。

說省得我弄髒了她家的好碗。

我兒子低着頭，半天才悶出一句，媽，你就聽曉紅的。

我手一抖，那張彩票掉進了泔水桶。

我兒捂着鼻子罵我毛手毛腳，讓我伸手進去撈我那破爛。

我當着他們的面挽起袖子，把手伸進泔水裏，把彩票撈了上來。

也把我對這個家最後一點念想，撈沒了。

後來我成了整條街嘴裏的吳老闆，分店開了一家又一家，再沒人敢讓我站着喫一口飯。

那個塑料盆我沒扔，留給他們，裝這輩子都還不清的後悔。

我叫吳秀蓮，今年六十，在城東一家單位食堂炒菜。

一口七八斤重的大鍋，我掂了三十年。

這天週五，月底結賬，主任把我跟馬嬸的工錢發了。

馬嬸跟我在一個竈上站了半輩子，比親姐妹還親，她數着錢湊過來：「秀蓮，發錢了，你那張彩票，今兒還買不買？」

我說買，咋不買，雷打不動。

這彩票我買了十來年，從我老伴走第二年開始，一期不落，號碼是他生前蹲在地上，拿一家人的生日湊的，我每次都讓老張照老樣子打五倍。

馬嬸總笑話我做一輩子發財夢，我也不惱：「兩塊錢買個念想，萬一哪天老天爺開眼了呢。」

下了班，我繞到巷口老張的彩票站。

老張正趴在桌上打票，見我進來，頭也不抬：「吳姐，老樣子？」

「老樣子，五倍。」

票打出來，我小心折好，塞進貼身的內衣口袋，還用手按了按。

回我兒子家的路上，我順道在菜市場轉了轉，孫子樂樂前幾天就唸叨想喫糖醋排骨。

排骨貴，我站肉攤前猶豫了半天，還是咬牙買了兩根，又給自己捎了倆饅頭。

這房子是我兒子李斌跟兒媳鄭曉紅的，三室一廳，我住最小那間，屋裏除了一張牀、一箇舊櫃子，轉個身都難。

當年買這房，首付是我拿我老伴的賠償款交的。

我老伴在工地幹活，從腳手架上掉下來沒了，工地賠了一筆錢，我一分沒動，全給我兒子添了首付。

我想着，等他成了家、立住了腳，我這當媽的就算對得起他死去的爸了。

誰知道，這錢砸進去，連個響都沒聽見。

週日晚上開獎，我縮在小屋裏，就着那臺屏幕裂了道縫的舊手機，一個號一個號地對。

前三個號對上的時候，我沒當回事。

對上第四個、第五個，我心裏開始發緊。

等最後兩個號一個不差地蹦出來，我捧着手機的手抖得厲害，差點沒拿住。

我怕是自己眼花，把票湊到燈底下，又對了一遍。

還是一個不差。

老張說過，我這組號打五倍，要是中了一等獎，一注的獎金乘五。

當期一等獎單注六百萬，五注，整整三千萬。

三千萬。

我坐在牀沿，腦子嗡嗡的，半天沒回過神，眼淚不知道甚麼時候下來的，砸在那張彩票上。

我活了六十年，手裏經過的錢，最多的一回就是我老伴那筆賠償款，可那錢是拿命換的，我花着心裏淌血。

這三千萬不一樣，這是天上掉下來的，是我老伴在地下保佑我。

我當時真想推門出去，把我兒子、兒媳都喊起來，告訴他們，咱家中大獎了。

可話到嘴邊，我又咽了回去。

我想，先別說，明兒個我早點回來，炒倆菜，一家人坐下來，好好給他們一個驚喜。

我把彩票用塑料袋包了三層，塞回貼身口袋，一宿沒怎麼閤眼。

我躺在黑地裏想，有了這筆錢，先把我這胳膊治治，再給樂樂存一筆上學的錢，剩下的，我兒子要是想幹點啥，我也能幫襯幫襯。

我滿腦子都是一家人高興的樣子。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等着我的，根本不是甚麼驚喜。

是我這輩子最難堪、最屈辱的一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