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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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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諦聽,在地府輪迴路上幹了幾百年的聽供官。

亡魂投胎前,都要先對我講一遍生平。

我搖尾巴,判官便蓋章;我閉上眼,整樁案子都得重審。

衆官都笑我不會斷案,又不會說人話,不過是仗着地藏撐腰,靠賣乖混了個官職的小白狗。

我也不在意。

畢竟孟婆給我燉骨頭,判官輪流替我梳毛,就連閻王審案,也會特意給我留張軟榻。

誰會放着這樣的好日子不過?

直到地藏閉關,新任輪迴司長上任。

她嫌我白佔香火,先砸了我的窩,又當衆踢翻食盆。

“十殿判官斷案,竟然還要看一條狗搖不搖尾巴?”

孟婆剛想解釋,她便冷笑着打斷:

“少拿一條畜生嚇唬本官。”

“地府少只寵物,六道難道就不轉了?”

當天,她廢除聽供,將我的耳朵牢牢封住,又命鬼差把我拖進貢品庫。

我前腳剛被推進去,庫門便在身後重重落鎖。

沒人注意到。

鎖魂布繫緊的下一秒,奈何橋上十萬名已經交代完生平的亡魂,齊刷刷抹掉眼淚,換了一副說辭。

......

新司長上任第一天,便讓人把我的窩擡出了輪迴殿。

當時我正趴在軟榻上啃骨頭。

兩個鬼差站在旁邊,一個抱食盆,一個卷墊子,誰也不敢先動。

沈羅衣敲了敲案桌。

“怎麼,本官剛上任,連挪個狗窩都使喚不動人?”

“輪迴殿掌管六道,不是地藏養寵物的後院。”

“它佔着正殿最好的位置,領三份香火,還有人端湯梳毛。”

她垂眼看我。

“知道的說是條狗,不知道的,還以爲本官該先給它磕一個。”

崔判官忙道:

“司長,小白在這裏當值八百年。”

“地藏大人去天庭前特意交代過,它的位置不能動。”

沈羅衣的笑淡了。

“本官剛坐下,你便搬出地藏壓我?”

鬼差只能上前。

我叼着骨頭跳下來,換到柱子後趴着。

窩沒了還能再鋪。

骨頭還在就行。

可下一刻,沈羅衣便踢翻食盆,將我嘴裏的牛骨也扔進了奈河。

我追到岸邊,只看見幾個泡。

那塊骨頭燉得很爛,我才啃了一頭。

若是平時,我肯定要下河撈。

可地藏臨去天庭前摸着我的腦袋說過:

“小白,新司長剛來,你讓着她些,別鬧脾氣。”

我答應了。

於是我蹲了一會兒,到底沒下去。

孟婆心疼得皺眉。

“司長,那是信徒單獨供給小白的,不走輪迴司的賬。”

沈羅衣翻開香火冊。

“一條只會趴着睡覺的白狗,每月十二盒肉乾、十鍋骨湯,日子倒比本官舒坦。”

“從今日起,停掉它的香火。”

白無常忍不住道:

“可小白每日聽五萬亡魂陳述,幾百年從未出過錯。”

沈羅衣猛地轉頭。

“本官才上任,你便替它邀功?”

“屬下只是陳述實情。”

“實情就是它不會查卷、不會寫判詞,每天搖兩下尾巴,你們便把它供成了祖宗!”

她將罰冊往前一推。

“罰俸三月。”

“再說一句,翻倍。”

我趕緊按住白無常的衣襬。

三個月俸祿,夠買一大車烤腸了。

不能再加了。

恰好第一名亡魂被押上殿。

他生前只偷過鄰居兩隻雞。

我聽完,搖了搖尾巴。

崔判官照例蓋章。

沈羅衣卻按住文書。

“生死簿沒翻,照業鏡沒開,供詞也只有兩句話。”

“崔判官,你就這麼放他投胎?”

“有小白聽着,不會有錯。”

這一句話,讓沈羅衣的臉徹底沉了。

她從高座上下來,盯着崔判官。

“本官查案要講陰律、講證據。”

“到了它這裏,趴着聽一耳朵,就能保證不會有錯?”

“司長,小白確實從未——”

“夠了。”

沈羅衣命人擡出生死簿,又連開三面照業鏡。

兩隻雞的案子,查了整整兩個時辰。

結果證明,我聽得沒錯。

可輪迴路已經堵到奈何橋。

有鬼擠丟了腦袋,抱在懷裏繼續排隊。

有鬼誤喝兩碗孟婆湯,蹲在橋頭哭着問自己是誰。

還有個準備投牛胎的老頭走錯通道,死死抱着雞舍大門。

“我不當雞!”

“活着起早貪黑,死了還得打鳴,沒這個道理!”

鬼差急得滿頭大汗。

“司長,後面還有九萬亡魂。”

沈羅衣臉色難看。

“本官不過讓你們把證據查清楚,兩個時辰便亂成這樣?”

“看來你們這些年圖省事慣了,離開一條狗,連案子都不會審了。”

當天,我多了十八條新規。

不許趴,不許喫,不許閉眼。

每聽完一名亡魂,還要親筆寫清供詞、罪證和判罰依據。

孟婆小聲解釋:

“小白不會寫判詞。”

沈羅衣冷笑。

“領香火的時候怎麼不說不會?”

毛筆被扔到我腳下。

我會寫自己的名字。

就是字有點大。

一張卷宗,只能裝下一個圓滾滾的“白”。

我抱着筆寫到天黑,墨從爪子沾到肚皮,總共寫完八份。

輪迴路再次堵死。

沈羅衣來驗收時,三名鬼差正圍着我的字看。

“像餅。”

“像烏龜。”

“別說,還挺圓。”

沈羅衣一把抽走卷宗。

“本官讓你寫判詞,你拿這個敷衍?”

“我認真寫了。”

卷宗迎面砸來,被崔判官接住。

“司長,小白只負責辨別供詞。”

“再這樣下去,今日的亡魂一個也走不了。”

周圍幾名鬼官也跟着點頭。

沈羅衣掃過他們,捏着卷宗的手越來越緊。

“好一個各司其職。”

“本官讓它照規矩辦差,倒顯得本官故意刁難它了?”

她抽走崔判官的判筆。

“既然你這麼會寫,舊案庫三百年的卷宗,全歸你。”

隨即,她命人搬來兩枚聽供令,重重拍在案上。

“明日,本官和它各審一路。”

“你們不是口口聲聲說它無人能替嗎?”

“那就讓亡魂自己選,看看到底是誰在拖累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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