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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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給孫女辦個入學報名，跑了八趟，愣是沒報上。

我不信邪，穿着便裝，自己去了趟學校。

招生窗口後面那姑娘眼都沒抬，甩一句：“材料不齊，回去補齊再來。”

我問還缺甚麼，她啪地把窗口關上：“到底誰說了算？”

旁邊一個大媽紅着眼說：“我爲了這個名額，跑了十三趟。”

我沒急，掏出手機撥了個號。

“王校長，你管的這所學校，我今天算是開眼了。”

電話那頭咚的一聲，像有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三分鐘後，全校的領導全到齊了。

......

電話是我媽打來的。

“啓明，你得管管你爸。”

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心裏一沉。

“怎麼了？”

“你爸，又去給滿兒報那個名了。”

“這都第八趟了。”

“人剛到校門口，中暑了，坐在地上起不來。”

我捏着鋼筆的手，停在半空。

我爸，林正邦。

一個站了四十年講臺的老教師。

他帶的班，出過三個全市狀元。

黑板上的板書，他寫得橫平豎直，像印上去的一樣。

每一屆畢業生的留言冊上，都寫滿了他逐字逐句的批註。

退休那天，校長要給他辦歡送會，他擺擺手說，別耽誤孩子們上課。

第二天，他還是照常去了學校，站在教室後門，看完了整整一節課。

就是這麼個人。

腰桿挺得筆直。

我見他改過數不清的作業，見過他寫滿整面牆的板書，從沒見過他彎過腰。

小時候，家裏窮，冬天煤爐子滅了，他把唯一的熱水袋塞進我懷裏，自己搓着手備課到半夜。

我考上大學那年，他甚麼也沒說，只在我的行李裏，夾了一張寫着“好好讀書，別辜負”的紙條。

他常說，教書育人，先得把腰挺直了。

他這輩子，沒求過人，也沒低過頭。

有一年，班上有個孩子，家裏實在困難，交不起資料費。

爸把自己那個月的煙錢全墊上了，還多買了套複習題。

那孩子後來考上了重點大學，每年都回來看他。

進門第一句話，就是喊他一聲爸。

就是這麼一個把學生當自家孩子疼的人。

如今站在招生辦門口，被一句“材料不齊”擋了八回。

現在，爲了孫女小滿的一個入學報名。

跑八趟。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是有甚麼東西塌了。

“他人呢？”

“校門口的保安給扶到傳達室裏了，緩過來了。”

“就是心裏過不去那個坎。”

我媽在電話那頭泣不成聲。

“你爸說，他對不起孩子。”

“他說他當了一輩子老師，教了成千上萬個孩子，自己的親孫女，連個名都報不上。”

我的火，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不是對家裏。

是對那扇總也辦不成事的窗。

“哪所學校？”

“市三中。”

“好，我知道了。”

“你先別急，我去看看爸。”

我掛了電話。

站到窗邊，看着樓下車水馬龍。

這個城市的孩子，每一個都該有書讀。

教書育人的地方，不該是這樣的。

我脫下身上的襯衫，解開袖釦。

換上一件洗得發白的灰T恤。

一條舊牛仔褲。

一雙舊運動鞋。

對着鏡子照了照。

嗯，像個爲孩子上學到處求人的普通爸爸。

我沒叫司機。

自己下樓，掃了輛共享單車。

騎了四十分鐘，出了一身汗。

路過菜市場，我看見一個和爸差不多年紀的老人，蹲在路邊賣自己種的菜。

天這麼熱，他腦門上的汗珠子，一顆顆往下掉。

我停下來，買了把青菜，給了他雙倍的錢。

他非要找我錢，說不能佔便宜。

我擺擺手走了。

那一刻我突然想，天底下像我爸這樣的老實人，到底還有多少。

他們一輩子守規矩，臨了，卻被規矩擋在門外。

一路上，我想了很多。

想爸這些年的不容易，想他彎下腰那一刻的難堪。

想小滿蹦蹦跳跳問我“爺爺，我甚麼時候能去上學”的樣子。

車到學校門口，我把車鎖好。

市第三中學。

氣派的校門，燙金的校名在陽光下晃眼。

門口一塊大石頭上，刻着四個字：立德樹人。

我邁步走進去。

一股混雜着汗味、焦躁和粉筆灰的氣味撲面而來。

招生辦門口排着長隊。

家長們的臉上，大多是疲憊和焦灼。

有蹲在牆根打盹的，有抱着材料來回踱步的，還有幾個在低聲罵娘。

一個揹着蛇皮袋的中年男人，坐在臺階上啃冷饅頭，手邊是一沓用塑料袋裹了三層的材料。

一個年輕媽媽懷裏抱着睡着的孩子，手裏的材料被孩子的小手攥得起了皺。

我一眼就看到了我爸。

他沒坐在長椅上。

他蹲在傳達室旁邊的牆角，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頭髮比上次見，白得更多。

背也駝了。

那杆挺了一輩子的腰，好像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