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在異端局混了三百年。

因爲頭上長角，渾身捲毛，局裏的人一直把我當成沒化形的羊妖。

我從沒解釋過。

惡魔本來就長這樣。

況且異端局伙食不錯，每天六頓，還有專人給我梳毛，日子過得挺舒坦。

這些年，局裏從沒發生過收容事故。

地下關着的那些怪物也格外安分。

哪怕封印偶爾鬆動，只要聞到我的氣味，它們就會自己縮回去。

直到老局長失蹤，總部空降了一位新主管。

他上任第一天，便看中了我的獨立休息室。

“行動隊都得擠宿舍，憑甚麼一隻羊住單間？”

值班員急得滿頭大汗。

“老局長交代過，誰的房間都能動，唯獨它的不行。”

新主管冷笑一聲。

“一頭畜生，也配有特權？”

他讓人砸了我的窩，還停掉了我的伙食。

我盯着空飯盆看了半天，轉身走出了異端局。

臨走前，值班員問：

“角角，你還回來嗎？”

我搖了搖頭。

“不了。”

沒人注意到。

我踏出大門的那一刻，異端局所有收容室裏，同時傳來了鎖鏈拖動的聲音。

......

其實韓崇剛上任時，我沒想走。

我在異端局待了三百年，早把這裏當成了家。

後廚的苗姨每天給我留兩盆燉肉。

值夜班的林小滿怕我掉毛，隔三岔五給我換軟墊。

行動隊出任務回來，也會順手給我帶點零食。

雖然他們總喊我羊，但日子過得去，我也懶得糾正。

韓崇卻覺得我礙眼。

他上任第二天，就召集全局開會。

“從今天開始，取消一切歷史遺留特權。”

說到這裏，他特意看了我一眼。

“不管是人是妖，都得按規矩辦事。”

我正埋頭喫第三頓早飯。

沒搭理他。

下午，新制度貼了出來。

【非在編生物不得佔用獨立房間。】

【工作期間禁止進食超過三次。】

【無明確崗位貢獻者，停止一切福利供應。】

林小滿盯着公告，臉都綠了。

“主管，角角不是普通羊妖。”

韓崇笑了。

“怎麼，它還會拯救世界？”

林小滿被問住了。

他不知道我會不會拯救世界。

畢竟這三百年，異端局確實沒出過甚麼大事。

韓崇更加確定我就是個混喫等死的關係戶。

當天晚上，他帶人砸開了我的休息室。

我的墊子被扔進垃圾桶。

梳毛用的木刷斷成兩截。

牆角那排飯盆，也被韓崇一腳踹翻。

“這麼大的房間，改成應急指揮室正合適。”

我蹲在門口看了半天。

“我晚上睡哪兒？”

韓崇低頭整理袖口。

“院裏那麼大，羊不都睡圈裏？”

旁邊幾個人臉色瞬間變了。

苗姨拎着菜刀就要過來，被林小滿死死抱住。

“苗姨，冷靜！”

“我冷靜個屁！三百年了，誰敢讓角角睡外面！”

韓崇聽笑了。

“一羣正式員工，圍着一頭牲口轉，你們不嫌丟人？”

他說完，又讓財務停了我的伙食。

理由是我沒有檔案，沒有編制，也拿不出工資卡。

我仔細想了想。

這三樣，我好像確實都沒有。

老局長當初只說讓我安心住下。

我便住到了今天。

第二天中午，我照常去食堂。

窗口空空的。

苗姨急得直掉眼淚。

“角角，韓主管派人盯着，我不敢給你盛。”

“沒事。”

我盯着飯盆看了一會兒。

有點餓。

也有點不高興。

於是我回房間，從廢墟里扒出那條用了兩百多年的小毯子，叼着往外走。

林小滿追到門口。

“角角，你去哪兒？”

“找個管飯的地方。”

“那你還回來嗎？”

我搖了搖頭。

“不回了。”

門衛老趙慌忙去拉我。

“要不你再等等？老局長失蹤前專門交代過，你不能離開總部。”

韓崇站在臺階上，冷冷出聲。

“讓它走。”

“我倒要看看，異端局離了這隻羊，還能不能正常運轉。”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

就在我跨出大門的那一刻。

地下十三層，編號001的黑棺忽然震了一下。

第十一層，倒吊在天花板上的東西緩緩睜眼。

第九層，三百年沒有開口的怪物舔了舔牙。

隨後。

整座地下監區，響起了密密麻麻的鐵鏈摩擦聲。

像是有甚麼東西在黑暗裏笑。

“她走了。”

“真的走了。”

“那我們......是不是能開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