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能看見每個人沒有說出口的後半句話。

他們嘴上說出來的話是黑色的。

咽回肚子裏的真心，卻會變成一行血紅的字，浮在他們頭頂。

小時候，媽媽把最後一塊排骨夾給弟弟，笑着對我說：

“你不愛喫肉，對吧？”

她頭頂卻寫着：

【女孩子喫那麼好有甚麼用。】

我沒有拆穿她。

因爲媽媽說，女孩子太計較，就不會有人喜歡。

後來，我真的有了一個很喜歡我的男朋友。

他承諾無論發生甚麼，都會永遠站在我這邊。

直到二十二歲那年，我被一個喝醉酒的醉漢拖進廢棄倉庫。

獲救後，媽媽抱着我哭：

“別怕，媽媽一定讓那個罪犯得到懲罰。”

她頭頂的紅字卻是：

【千萬不能讓親戚知道，太丟人了。】

爸爸背過身去，一遍遍說這不是我的錯。

可他沒有說出口的是：

【她爲甚麼偏偏這麼晚回家？】

最後，男朋友握住我的手。

他說他愛的是我這個人，絕不會因此嫌棄我。

我幾乎就要相信了。

可下一秒，他頭頂緩緩浮現出一行血字：

【真髒，以後還怎麼碰她。】

......

周敘言說完那句話，病房裏安靜了幾秒。

他握着我的手，掌心溫熱，拇指一下下摩挲我的指節。

“知微，你別胡思亂想。等你休息好了，我陪你去警局。”

黑色的話落下來，溫柔得像一張網。

他頭頂的紅字卻還沒有消失。

【真髒，以後還怎麼碰她。】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戀愛三週年時，他抱着我說，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我。

那時他頭頂乾乾淨淨。

原來不是所有真心都會永遠不變。

媽媽坐在牀邊抹淚。

“警察剛纔問你那麼多細節，你一定嚇壞了。”

她替我掖好被角，聲音放得很輕。

“要不明天再去補筆錄吧，就說包被搶了，其他事情別講那麼細。”

【萬一傳出去，親戚還不知道怎麼笑話我們。】

我輕聲問：“可那個人傷害了我。”

媽媽的手頓了一下。

“媽媽知道。可你也要爲以後考慮，女孩子的名聲很重要。”

【反正人已經抓住了，何必鬧得所有人都知道。】

爸爸背對着我站在窗前。

他沉默許久，才嘆了口氣。

“知微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吧。”

我剛抬起頭，他頭頂便浮出一行紅字。

【知遠下個月就訂婚，別因爲她把親家的臉都丟盡了。】

弟弟林知遠比我小三歲。

他和女友交往兩年，雙方父母已經開始談婚事。

從前家裏買房、換車、籌彩禮，媽媽總對我說：“你是姐姐，多讓着弟弟。”

我每次都點頭。

因爲她還說過，懂事的女孩子纔有人疼。

可我懂事了二十二年。

真正出事時，他們最先擔心的，還是我會不會妨礙弟弟。

警察再次進來，詢問我是否願意明天做詳細筆錄。

媽媽立刻替我回答：“她現在精神不好，過幾天再說吧。”

我第一次打斷她。

“我願意。”

媽媽錯愕地看着我。

“知微，你身體受得了嗎？”

【這孩子怎麼突然不聽話了。】

“受得了。”

我把警察需要的時間和材料一項項記進手機。

過去，我看見他們的真心，也會裝作不知道。

我怕拆穿以後，連表面的溫柔都沒有了。

現在我才發現，假的東西留得再久，也不會變成真的。

警察離開後，周敘言去洗手間接了一通電話。

他壓低聲音告訴同事，我只是遇到了搶劫，很快就能出院。

回來時，他仍舊溫柔地坐到牀邊。

“別怕，我會一直陪着你。”

他抽出紙巾，替我擦掉眼角的淚。

動作輕得像我是甚麼珍貴的東西。

可他的指尖剛碰過我的臉，頭頂便浮現出新的紅字。

【回去一定要把手洗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