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外賣站點的玻璃門被推得哐當響。母親衝進來,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
“周南死哪去了?兩個月不打錢,長本事了敢關機!”
我飄在半空,看着她熟練地撒潑。
“她弟今天專科畢業,等着她拿錢訂酒席呢!趕緊把人交出來!”
站長正在排單,鼠標點了一下,沒抬頭。
“她不住站裏,連地址都沒留過。”
母親急了,指着站長的鼻子。
“少打掩護!她每個月只配留五百塊買掛麪,剩下的錢必須打給我!今天不把人交出來,我讓你這站長幹不下去!”
站長終於停了手。他看了母親一眼,甚麼也沒解釋。
只是拉開抽屜,拿出一張單子推過去。
“兩個月前下暴雪,她高燒三十九度還在送單,死在出租屋裏了。這是意外保險單。”
母親罵人的話卡在嗓子眼。
站長又扔出一沓厚厚的紙條。
“這是警察從她屋裏找出來的打款憑證。最上面寫着,不再欠你們。”
1
“這是警察從她屋裏找出來的打款憑證。最上面寫着,不再欠你們。”
母親愣了兩秒。
她突然一把將那些紙條掃到地上,狠狠踩了兩腳。
“放屁!你少合夥跟那個死丫頭騙我!”
“兩個月不給錢,現在連死人這種晦氣藉口都編出來了?”
“她周南命硬得很,小時候喝農藥都沒死,下點雪能凍死?”
站長林峯彎下腰,一張張撿起地上的憑證。
“周南上個月就火化了。”
“骨灰現在還在殯儀館的廉價寄存處。”
“因爲聯繫不上家屬,差點被當成無主骨灰處理。”
母親雙手叉腰,朝地上啐了一口。
“少來這套!今天不拿五千塊錢出來,我砸了你這破站!”
我飄在半空,看着她熟練地撒潑。
沒有眼淚。
沒有震驚。
只有沒要到錢的憤怒。
這就是我的親媽。
站長林峯沒理她,徑直走向座機,拿起話筒。
“你幹甚麼?”母親瞪着眼。
“報警。”林峯按下三個數字。
“報啊!警察來了也得講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她是我生下來的,她的命都是我的,賺的錢憑甚麼不給我?”
母親話音剛落,兜裏的手機響了。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臉上的橫肉立刻堆成笑。
“哎,耀耀啊,媽在呢。”
電話那頭傳來我弟周耀不耐煩的聲音。
“媽,你死哪去了?酒席馬上開始了,錢拿來沒?”
“周南那個賤人是不是又裝死不接電話?”
母親捂着話筒,狠狠瞪了林峯一眼。
“耀耀別急,媽找到她單位了。這死丫頭聯合外人騙我呢。”
“騙你?她是不是不想出這個錢?”
“她敢!今天要是拿不到錢,我讓她這輩子別想安生!”
“那你快點!同學們都看着呢,沒錢結賬我臉往哪擱?”
“好好好,媽馬上把錢給你轉過去,你先穩住。”
母親掛了電話,轉頭狠狠瞪着林峯,滿臉怨毒。
“聽見沒?我兒子等着錢救急!”
“你把周南叫出來,或者你先替她墊上!”
林峯放下座機話筒。
“警察十分鐘後到。”
“你......”母親衝上去就要掀桌子。
門外警笛聲響起。
兩名警察推門進來,帶起一陣冷風。
“誰報的警?”
林峯指了指母親。
“這位女士在站點尋釁滋事,索要錢財。”
母親立刻拍着大腿嚎起來。
“警察同志,你們評評理啊!”
“我女兒在這裏上班,兩個月不給家裏打錢!”
“這黑心老闆把她藏起來,還咒她死了,這還有王法嗎?”
年輕的警察皺起眉頭,看向林峯。
“怎麼回事?”
林峯拉開抽屜,拿出那張意外保險單和死亡證明覆印件。
“周南,女,二十四歲。兩個月前死於突發性心肌炎。”
“這是你們局裏開的證明。”
警察接過單子,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他轉頭看向母親,眼神複雜。
“你是周南的母親?”
“是啊!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警察嘆了口氣。
“林站長沒騙你。”
“周南確實不在了。上個月十四號,法醫出的鑑定。”
母親的乾嚎聲戛然而止。
她盯着警察的嘴脣,似乎在確認那幾個字的意思。
“死......死了?”
“對,死在城中村的出租屋裏。發現的時候,人都僵了。”
母親的眼珠轉了兩圈。
她突然一把抓住警察的袖子。
“那她的錢呢?”
“甚麼?”警察愣住了。
“她死了,卡里的錢呢?還有這個甚麼保險單,能賠多少錢?”
我飄在天花板上,看着這一幕,忽然想笑。
沒有問我是怎麼死的。
沒有問我死前痛不痛。
第一句話,是問錢。
這就是我供養了十年的家。
警察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人死了,你只關心錢?”
母親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
“她是我養大的,她的錢當然是我的!”
“我兒子今天辦畢業酒,沒錢怎麼行?”
“你們警察趕緊把她的遺產給我,我趕時間!”
2
警察局的調解室裏,白熾燈亮得刺眼。
母親坐在椅子上,腿抖得像踩了縫紉機。
不是因爲害怕,是因爲焦躁。
“警察同志,遺物到底甚麼時候給我?”
“我兒子還在酒樓等着呢!”
對面的老警察強忍着怒火,把一個破舊的帆布包扔在桌上。
“這就是周南全部的遺物。”
母親眼睛一亮,像餓狼一樣撲過去,拉開拉鍊。
包裏掉出來兩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
一個屏幕碎成蜘蛛網的二手手機。
還有半瓶喫剩下的退燒藥。
母親把包底朝天抖了抖。
“存摺呢?銀行卡呢?”
“就這些。”老警察冷冷地說。
“不可能!”母親尖叫起來。
“她一個月送外賣能掙七八千,就算給我打五千,也還剩兩三千!”
“她幹了三年,怎麼可能連個存摺都沒有?”
老警察猛地一拍桌子。
“你還有臉問?”
“我們查了她的流水,她每個月工資一發,立刻轉給你五千。”
“剩下的錢,交完房租水電,連喫飯都不夠!”
“她一天打三份工,晚上還去夜市洗碗,就是爲了還你兒子欠的網貸!”
母親縮了一下脖子,但馬上又梗起脖子。
“那也是她自願的!當姐姐的幫襯弟弟,天經地義!”
“再說了,她不是還有個意外險嗎?”
“那個站長拿出來的單子,我看到了!”
“那個錢總該給我吧!”
老警察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個怪物。
“保單確實有。”
“多少錢?”母親眼睛放光。
“五十萬。”
母親倒吸一口涼氣,猛地站了起來。
“五十萬?!快!快把單子給我!”
“有了這五十萬,耀耀就能在城裏買房了!”
“這死丫頭,總算幹了件人事!”
我飄在半空中,看着她狂喜的臉。
那五十萬,是我用命換來的。
暴雪那天,我發燒三十九度。
我打電話給她。
“媽,我病了,今天能不能不打錢?我想去醫院。”
她在電話裏破口大罵。
“去甚麼醫院?發個燒能死人嗎?”
“你弟的網貸今天最後期限,不還人家就要上門砍手了!”
“周南,你就是爬,也得把這五千塊錢給我賺回來!”
我爬了。
我在暴雪中送了二十八單。
最後一單,連人帶車摔進溝裏。
爬回出租屋時,我已經沒有力氣脫掉溼透的衣服。
我就那樣凍死在沒有暖氣的房間裏。
現在,她拿着我的買命錢,只想着給弟弟買房。
老警察沒有把保單給她。
只是冷冷地說:“保單在保險公司,你得自己去辦手續。”
“好好好,我這就去!”
母親抓起那個破帆布包,轉身就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周耀的電話又打來了。
“媽!你到底死哪去了?酒樓經理要報警了!”
母親對着電話大喊。
“耀耀,別怕!媽有錢了!大錢!”
“你姐死了!賠了五十萬!”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然後傳來周耀興奮的聲音。
“真死了?五十萬全給咱們?”
“那肯定的啊!我是她親媽,你是她親弟!”
“太好了!媽,你趕緊拿錢過來,我今天要把酒樓最貴的菜都點一遍!”
“好嘞!媽這就去保險公司!”
母子倆的笑聲穿透了手機屏幕。
在安靜的走廊裏迴盪。
路過的警員紛紛側目,眼神裏全是不可思議。
母親根本不在乎。
她甚至哼起了歌,腳步輕快地走出了警局。
我跟着她,飄在陽光下。
今天天氣真好。
但我知道,屬於他們的地獄,纔剛剛開始。
3
保險公司的大廳裏,人來人往。
母親拉着剛從酒樓趕來的周耀,衝到櫃檯前。
“取錢!我女兒死了,我要領那五十萬!”
她把死亡證明拍在玻璃上,聲音大得整個大廳都能聽見。
櫃員嚇了一跳,趕緊接過材料。
“女士,請您小聲一點,我幫您查一下。”
周耀靠在櫃檯上,抖着腿。
“快點查,我那邊酒席還等着結賬呢。”
“要不是爲了這五十萬,我才懶得跑這一趟。”
櫃員在電腦上敲了幾下,眉頭皺了起來。
“您是周南的母親?”
“對!我是她唯一的直系親屬!”
“抱歉,女士。”櫃員抬起頭。
“這筆理賠金,您無權領取。”
母親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說甚麼?我憑甚麼不能領?”
“我是她親媽!”
櫃員把材料推了回來。
“周南女士在購買這份意外險時,指定了受益人。”
“受益人不是您,也不是周耀先生。”
周耀一聽,猛地拍向玻璃。
“放屁!她一個窮送外賣的,除了我們還能給誰?”
“是不是你們保險公司想賴賬?”
櫃員保持着職業微笑。
“先生,請注意您的言辭。”
“保單上寫得很清楚,受益人是林峯。”
母親愣住了。
“林峯?哪個林峯?”
“就是那個外賣站點的站長!”周耀咬牙切齒地說。
“好啊,這個賤人,寧可把錢給一個外人,也不給她親弟弟!”
母親氣得渾身發抖,一巴掌扇在自己大腿上。
“我就說那個林峯怎麼那麼好心,還替她收着憑證!”
“原來他們倆早就勾搭在一起了!”
“這五十萬是我的!誰也別想拿走!”
她轉頭拉住周耀的胳膊。
“走!找那個姓林的算賬去!”
母子倆氣勢洶洶地S回外賣站點。
林峯正坐在辦公桌前核對賬單。
看到他們衝進來,連頭都沒抬。
“錢呢?把五十萬交出來!”母親衝上去就要搶電腦。
林峯一把按住鼠標,冷冷地看着她。
“甚麼五十萬?”
“你少裝蒜!保險公司都說了,周南把受益人寫成了你!”
“你個不要臉的,騙我女兒的錢!”
周耀抄起門邊的一把掃帚,指着林峯。
“識相的趕緊把錢轉過來,不然我今天砸了你這破店!”
林峯站起身,高大的身材極具壓迫感。
他看着周耀,像看一個垃圾。
“砸啊。有監控,砸完直接進去蹲着。”
周耀拿着掃帚的手僵在半空。
林峯繞過辦公桌,走到他們面前。
“周南確實把受益人寫成了我。”
“但你們知道爲甚麼嗎?”
母親啐了一口。
“還能爲甚麼?肯定是你哄騙她!”
林峯冷笑一聲,從抽屜裏拿出一個U盤。
“因爲她死前,欠了我三十萬。”
母親和周耀同時愣住。
“三十萬?她怎麼可能欠你那麼多錢?”
“她不是一直在掙錢嗎!”
林峯把U盤插進電腦。
“她掙的錢,全填了你們的無底洞。”
“半年前,周耀在外面賭博,欠了高利貸三十萬。”
“人家拿刀逼着他剁手。”
“周南跪在地上求我,借了三十萬替他平了賬。”
林峯點開一個音頻文件。
電腦裏傳出我生前沙啞的聲音。
“林哥,這三十萬我做牛做馬都會還你。”
“我買了一份意外險,受益人寫你。萬一我哪天累死了,這筆錢就當還你的債。”
錄音放完,站點裏鴉雀無聲。
我看着母親和周耀。
他們的臉上沒有愧疚。
只有聽到錢沒了的憤怒。
4
“那還有二十萬呢!”
周耀突然大喊出聲,打破了寂靜。
“就算她欠你三十萬,保險可是賠了五十萬!”
“剩下那二十萬,你必須退給我們!”
林峯看着周耀,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退給你們?”
“對!那是我姐的命錢,憑甚麼白便宜你?”
周耀理直氣壯地伸出手。
“趕緊給錢,我酒樓那邊還等着結賬!”
母親也反應過來,跟着附和。
“就是!欠債還錢,多出來的你必須退!”
“你要是不給,我就去法院告你!”
林峯沒說話,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點開電腦裏的另一個文件夾。
“你們去告吧。”
“正好,這份東西我也準備交給警察。”
他把屏幕轉過來,對着母子倆。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轉賬記錄和聊天截圖。
“這是周南這三年來,給你們轉賬的所有記錄。”
“總計四十二萬。”
母親冷哼一聲。
“那又怎麼樣?女兒孝敬媽,犯法嗎?”
林峯點開其中一張截圖。
那是周耀發給我的微信。
【姐,今天再不打兩千過來,我就去你們站點喝農藥。】
【你不給錢,我就天天去鬧,讓你連工作都保不住!】
林峯又點開一段錄音。
是母親的聲音。
【周南,你個喪門星!你弟要買房,你趕緊去賣X湊錢!】
【你要是湊不到,我就去你出租屋上吊!】
錄音放完,林峯冷冷地看着他們。
“這不是孝敬,這是敲詐勒索。”
“周南在立遺囑的時候,已經做了公證。”
“她把所有證據都留給了我。”
“如果你們敢來要那剩下的二十萬,就讓我直接報警。”
母親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後退了一步,結結巴巴地說:
“你......你嚇唬誰呢?”
“老孃管女兒要錢,警察還能抓我不成?”
林峯拿起手機。
“要不要我現在打個電話試試?”
“敲詐勒索四十二萬,足夠周耀進去蹲個十年八年了。”
周耀一聽要坐牢,腿瞬間軟了。
“媽!不能報警!我不能坐牢啊!”
他拉着母親的胳膊,拼命往外拽。
“算了吧媽,那二十萬咱們不要了!”
母親咬着牙,死死盯着林峯。
“算你狠!”
“周南那個白眼狼,死了都要擺老孃一道!”
“我們走!”
母子倆灰溜溜地逃出了站點。
我飄在半空,看着他們狼狽的背影。
我心裏沒有一絲波瀾。
這只是開始。
沒有了我這個血包,他們很快就會知道,甚麼叫絕望。
母子倆剛走到街角,周耀的手機又響了。
是酒樓經理打來的。
“周先生,你們人呢?酒席已經結束了,一共一萬八。”
“再不來結賬,我們就報警了!”
周耀急得滿頭大汗。
“媽,怎麼辦?一萬八啊!”
“我卡里連一百塊都沒有!”
母親咬了咬牙。
“怕甚麼!你不是剛談了個城裏的女朋友嗎?”
“讓她先墊上!”
周耀苦着臉。
“她要是知道我連一萬八都拿不出,肯定跟我分手!”
母親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
“沒出息的東西!”
“走,回家拿我的存摺!”
母子倆急匆匆地趕回老舊的小區。
母親翻箱倒櫃,找出了那個藏在牀底下的紅布包。
她打開存摺一看。
臉色瞬間煞白。
“錢呢?我存摺裏的八萬塊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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