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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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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還未亮,棲梧齋便來了十幾個僕役。

我的書被隨意裝進木箱,硯臺和畫軸堆在牆角。

裴硯辭親自站在門邊,看着人把明姝喜歡的軟榻抬進去。

她近來嗜酸,案上便擺了幾碟蜜漬青梅。

燻爐裏燃的,也是她素來喜歡的松香。

不被在意的門檻下壓着一張泛黃的宣紙。

那是成婚第二年,裴硯辭爲我寫下的。

一願琴瑟在御,二願歲歲同歸。

可僕役來往踩過,字跡早就沾滿泥痕。

窗邊傳來一聲脆響。

我親手捏的兩隻小陶人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幾塊。

那是我和裴硯辭。

一個執卷,一個抱琴。

從前我費盡心思也沒能把它們分開,如今輕輕一摔便各自散了。

裴硯辭看向我。

“你不生氣?”

我輕輕搖頭,淡聲回應。

“這是裴府。”

我把昨日他說過的話還給了他。

他臉色微沉,似乎並不喜歡我的順從。

“又在盤算甚麼?”

從前他將我的孤本送給明姝,我便讓人買空京城所有同版書籍,當着他的面一本本鎖進庫房。

他把莊子的地契交給沈家,我便連夜趕去封了糧倉,險些讓明姝名下的商鋪斷了供應。

我總要報復,彷彿只要鬧得夠大,他就會記得我纔是他的妻。

如今我只搖了搖頭。

“沒有,我甚麼都沒盤算。”

裴硯辭抬了抬手。

隨從捧來一管紫竹笛,遞到我面前。

我認得上面的鶴紋。

成婚三週年時,我曾拉着他去樂器鋪,想定做一對笛子。

他答應了。

可後來明姝生病、朝中議事,他總有比我更重要的事。

我以爲,他終於記起了那句承諾。

可裴硯辭緊接着說道。

“《歸巢》的琴譜給我。”

“明姝受封時要奏一曲,你那份最合適。”

《歸巢》是我婚後改了三十六次的曲子。

末尾兩聲琴音交疊,意爲此生同歸。

裴硯辭聽過每一次改動。

他明知道,那是我寫給他的。

可他還是給了旁人。

而如今這管遲了七年的笛子,也不是禮物,而是交換。

“行,但譜子給她,笛子不必了。”

他眼中那點緊繃沒有散去,反而更警惕。

“你別去找她鬧。”

“她如今有孕,經不起你折騰。”

我望着地上碎開的陶人,輕聲說道。

“你放心,這次真的不會。”

他似乎還想確認甚麼,我先提出了條件。

“你要是不放心,那就把這枚笛子換成陪我去慈恩寺。”

“我想給我們去世的孩子上一炷香。”

屋內靜了下來,裴硯辭很久都沒有說話。

是啊,我們之間有過一個未出世的孩子。

懷胎六月我忽然腹痛,讓他去請太醫。

裴硯辭原本已經將人帶到門前,卻遇見沈家送來的家僕,說明姝咳得厲害。

他只猶豫了片刻,便調轉馬車去了靖國公府。

明姝只是染了風寒。

但我的孩子卻因爲沒有等來那位太醫沒了。

那是個已經成型的孩子。

可我失去孩子後父母登門,不是爲了看望我,而是讓我去安慰明姝。

他們說明姝覺得是自己害死了孩子,整日不安。

那天我發了瘋一樣砸了屋裏的東西,拼了命想把他們全都趕了出去。

但裴硯辭進來後,卻斥責我不該對父母無禮。

所以從那天起,我變得越發可憎。

如今想來,我只是因爲身後沒有一個人幫,所以纔會像刺蝟一樣傷害所有人。

裴硯辭的手指緩緩蜷起。

“明日辰時,我陪你去。”

那晚,他難得叫人送來一牀厚毯。

我摸着毯角,竟有片刻相信,他還記得那個孩子。

可翌日,我在府門外等了三個時辰。

都沒等到他的身影。

寒風穿過空蕩蕩的長街,車伕幾次勸我回去。

臨近午時,隨從才匆匆趕來。

“夫人,二小姐因爲不熟悉受封時的禮儀,請大人過去指點。”

“大人說,讓夫人先去,他稍後便到。”

我瞭然的點點頭,沒有在問稍後是多久。

我沒有力氣在發瘋了,只是平靜的讓車伕啓程。

馬車離開裴府時,檐下的銅鈴響了兩聲。

像一個遲到了許多年的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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