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江亦淮醉酒睡在我房間那晚,他剛和溫阮分手。
爲了盡所謂的責任,江亦淮和我結了婚。
婚後日子過得平淡無波。
我以爲能這樣過一輩子。
直到溫阮病逝,他在弔唁那天才知道。
溫阮是撞見他醉酒睡在我房間裏,才心死搬離的。
恰巧此時他看到我畫滿他畫像的速寫本。
認定是我設計陷害,和我離婚。
彌留之際我聽見江亦淮的聲音冷得像冰:
"你這份見不得光的心思,真讓我噁心。"
再睜眼我回到事發前兩小時。
我抓過外套就衝去敲開了溫阮家的門。
1.
門開的瞬間溫阮愣了愣,臉上還掛着未乾的淚痕。
她眼尾腫得發紅,啞着嗓子問:
“林梔?你怎麼來了?”
我按捺住心頭翻攪的複雜情緒,儘量放柔聲調:
"阮姐,方便我進去跟你聊兩句嗎?"
客廳茶几上散着半乾的插畫稿,還擺着吃了一半的芒果慕斯。
我沒往裏走,直截了當開口:
“我替亦淮哥道歉,爽約聯名畫展開幕式全是他的錯。”
溫阮抿着脣沒應聲,指尖攥得畫稿邊角發皺。
“他不是故意晾着你,就是嘴笨不會服軟,現在正躲在巷口清吧喝悶酒。”
我刻意放輕語調哄她:
"你去尋他好不好,他揣在心上的人從來只有你。"
上一世結婚之後,每到溫阮生日他都會躲去畫室喝悶酒。
他從來都沒有放下過溫阮。
溫阮定定看了我幾秒,忽然鼻尖一酸掉下淚來。
"江亦淮那副冰坨子似的臭脾氣,怎麼教出你這麼貼心的小丫頭。"
她抓過玄關的外套急着往外走,臨走前還認真跟我道了謝。
我把清吧地址報給她,看着她換鞋急匆匆跑下樓,長長舒了口氣。
那樁毀了三個人的破事,今天絕對不會再發生了。
回到江亦淮的公寓,我翻出畫架夾層藏了三年的速寫本。
十二歲那年我交不起美院附中的學費。
是十八歲的江亦淮資助了我。
他對外人冷淡,對我總多留幾分耐心。
我情竇初開的那幾年,滿腦子都是他低頭畫畫的側臉。
這份心思藏了整整八年,從來就見不得光。
我抓着速寫本一頁頁撕得粉碎,把碎紙全扔進樓下的溼垃圾桶。
我的暗戀跟着這些碎紙一起爛在泥裏。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公寓門鎖響了一聲。
溫阮扶着醉得站不穩的江亦淮跌跌撞撞進了門。
江亦淮把溫阮箍得死緊,臉埋在她頸側含糊吐字:
"阿阮......別分開......我知道錯了......再也不會爽你的約了......"
溫阮又好笑又無奈,拍着他後背連聲順毛:"行行行,不鬧分手了。"
她抬眼瞧見我,懸着的氣瞬間鬆了:
"林梔,能不能麻煩你煮點解酒湯?我先扶他回房歇着。"
我點頭應了聲好,看着溫阮半拖半抱把他扶進臥室帶上了門。
我守在廚房等水燒開,隔着門板能聽見臥室裏江亦淮軟聲撒嬌,混着溫阮清脆的笑聲。
上一世我第一次見溫阮就知道他們是天生一對。
她明媚爽朗畫技拔尖,對我也格外照顧。
本來該順順當當過一輩子的。
要不是我藏了那點不該有的心思。
她也不會走得那麼早,他們本該過得和和美美的。
這一世,我會盡全力來彌補。
2.
溫阮照顧了江亦淮一夜。
天剛矇矇亮我就醒了,下樓時正撞見江亦淮在廚房忙活。
他攤了溫阮最愛的舒芙蕾鬆餅,淋上打發的淡奶油。
一邊擺盤一邊哼着不成調的歌,指尖沾了奶油也不在意。
溫阮披着他的oversize衛衣,靠在廚房門框上笑。
江亦淮把餐盤端到她面前,聲音輕柔和煦:“趁熱喫,涼了就發膩。”
溫阮伸手戳了戳他,笑着打趣:
“你甚麼時候學會做這些的?”
他沒應聲,只盯着溫阮彎眼笑,目光黏在她臉上移不開半分。
我在樓梯拐角頓住腳步,心口那點殘存的細碎暖意瞬間涼得透骨。
前世我圍着他轉了八年,
連他不喫香菜愛喝冰美式都記得清清楚楚,
也從來沒見過他對我露出半分這樣軟的神情。
“林梔快過來呀,剛做好的鬆餅特別香。”
溫阮抬頭看見我,立刻招手喊我。
江亦淮抬眼掃過來,眼神淡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半句多餘的寒暄都沒有,臉上也沒半分多餘的表情。
還刻意往溫阮身邊靠了靠,跟我拉開好遠一段距離。
我走到餐桌旁拉開椅子坐下,捏着叉子戳了塊鬆餅塞嘴裏。
甜膩的味道嗆得我喉嚨發緊。
“我喫飽了,畫室還有點事要處理,先走了。”我放下叉子站起身。
溫阮還想留我:“哎你牛奶還沒喝呢,急甚麼呀?”
“來不及了,下次再喝。”
我抓過掛在玄關的帆布包,快步出了門。
一整天我都泡在美院的自習室裏,翻讀研招生簡章,填預報名的申請表。
前世我爲了留在江亦淮身邊當他的全職助理。
連美院的保研資格都主動放棄了。
最後落得個被封S病死出租屋的下場,現在想想只覺得可笑。
這一世我要走自己的路,再也不圍着任何人轉。
傍晚我本來打算直接回宿舍,溫阮的電話打了過來,聲音脆生生的帶着雀躍:
“林梔快回來喫飯,我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訴你!”
我趕到江亦淮的公寓時,開門的是江亦淮,看見我他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跑回來做甚麼?"語氣裏的嫌棄很明顯。
擺明了溫阮喊我回來的事他一點兒都不知道。
“溫阮姐說有事叫我過來的。”我垂着眸低聲應道。
圍了件草莓印花圍裙的溫阮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瞧見我立刻笑彎了眼:
“回來啦!快坐沙發上看會電視,最後一個菜馬上就好!”
她把江亦淮往客廳推:“你陪林梔坐會,我來炒菜就行。”
江亦淮滿臉不情願地擦乾淨手上的水珠,走到我斜對面的單人沙發落座。
隔了足足兩米遠,像是我身上有甚麼髒東西會沾到他。
客廳裏只剩電視裏綜藝的笑聲,尷尬得人坐立難安。
"林梔。"他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結了冰,
"你最好安分點,別打不該打的主意。"
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寒意順着血管漫到四肢百骸。
不該想的。
在他眼裏,我揣了八年的暗戀,從來都是上不得檯面的妄念。
前世他翻到我那本速寫本時,也是這樣的語氣,罵我心思齷齪得讓人噁心。
“我明白。”
“你放心,我不會。”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穩得沒有半分起伏。
喫飯時溫阮舉着左手湊到我面前。
無名指上的碎鑽戒指在燈光下晃得人眼暈:
“江亦淮今天跟我求婚啦!”
“恭喜哥,恭喜阮姐。”我牽出個毫無芥蒂的笑,
“祝你們往後順順利利,白頭偕老。”
江亦淮捏着筷子的動作僵了一瞬,抬眼詫異地掃了我一下。
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般反應。
我垂頭扒着碗裏的白米飯,裝作沒察覺到他投來的目光。
喫完飯我主動摞起碗筷往廚房走,隔着推拉門的玻璃能聽見客廳裏兩人的交談聲。
江亦淮的聲音沒甚麼起伏:
“我在美院周邊租了套公寓,等她這學期結課就讓她搬出去住,”
“我們倆馬上要結婚了,她一個姑娘家總住在這裏也不方便。”
溫阮聽完皺了皺眉:“她一個小姑娘獨居多危險啊。”
“再說你資助了她快十年,早就跟親妹妹差不多了啊。”
“她成年了,該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江亦淮的語氣半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
“我們婚後也要過二人世界的。”
我握着碗的手穩得很,半點情緒波動都沒有。
搬出去正好,離他們越遠,
我越能安心過自己的日子。
洗完碗我沒跟他們打招呼,直接回了客房打開電腦。
屏幕上亮着美院油畫系的研究生招生簡章。
我盯着招生要求看了好久,嘴角慢慢翹起來。
那是我重生以來第一個完全放鬆、發自真心的笑。
3.
三天後我在自習室背美術史的知識點,腦子裏突然嗡的一聲炸響。
我猛地想起前世溫阮病逝的原因,是發現太晚的系統性紅斑狼瘡,
確診的時候已經很嚴重了,沒撐過半年就走了。
我騰地一下站起身,碰翻了桌角裝馬克筆的筆筒,各色筆滾了滿地。
周圍複習的同學都抬頭看我,我顧不上道歉,抓起手機就往外衝。
我邊往外衝邊給溫阮打語音,約她去我們常去的那家手作奶茶店碰頭。
溫阮到的時候手裏還抱着半摞畫稿,看見我喘得滿頭汗還笑:
“甚麼事這麼急啊,跑成這樣?”
我攥着奶茶杯定了定神,編了個合情合理的理由:
“美院保研要求提交體檢報告,我從小就怕抽血。”
“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啊?”
“剛好你馬上要結婚了,順便做個全套免疫檢查,就當婚前體檢唄。”
溫阮臉一紅,伸手戳了戳我的額頭:“你這小丫頭,鬼點子倒是多。”
她沒多糾結就答應了,還跟我約了週末一早就去三甲醫院的體檢中心。
正說着她的手機響了,是江亦淮打來的,問她在哪。
“跟林梔在喝奶茶呀,等會就回去。”
溫阮笑着應,掛了電話還跟我吐槽,
“他現在越來越黏人了,我出來半小時能打三個電話催。”
我牽了牽嘴角笑了下,藉口還要回自習室背知識點,
跟她道別後就往美院走。
剛走到奶茶店拐角,就看見江亦淮的黑色SUV停在路邊。
他推開車門走下來,臉色冷得像結了冰,幾步衝過來拽住我的手腕,
把我拽到旁邊沒人的梧桐樹底下,狠狠甩開了手。
我沒站穩,腳下一滑直接摔在柏油路上,手肘和膝蓋蹭過粗糙的路面,
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垂眼看去,手肘和膝蓋都蹭破了皮,血珠正慢慢往外冒。
他垂着眼睨我,眼神裏的厭棄幾乎要漫出來:
“我警告過你離阿阮遠一點,你又在打甚麼鬼主意?”
我撐着地面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聲音有點發顫:
“我沒打歪主意,只是想找她陪我去做個體檢而已。”
他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回答,皺着眉問:“你生病了?”
“沒有,就是保研要求的常規體檢。”
我搖了搖頭,垂着眼沒看他。
他盯着我看了好半晌,
最後視線落到我膝蓋上滲血的傷處,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沉默幾秒他轉身去路邊藥店買了碘伏和防水創可貼,蹲下來給我清理傷口。
他的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點笨拙,
卻很仔細地避開了我破皮的地方。
“週末我開車送你們一起去。”他悶聲開口,沒抬頭看我。
我盯着自己的腳尖,沒應聲。
體檢報告出來那天,溫阮拿着報告單站在診室裏,
渾身抖得像片葉子,眼淚掉得止不住。
醫生輕聲安撫着她:
“別慌,是早期,發現得特別及時。”
“規範治療完全能控制住,不影響正常過日子的。”
江亦淮站在她身邊,伸手把她緊緊抱在懷裏,手都在控制不住地發抖,
顯然是後怕得厲害,要是晚幾個月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溫阮埋在他懷裏哭了好久,轉過頭紅着眼睛抓着我的手:
“林梔,謝謝你,真的太謝謝你了,要是沒有你我都不知道怎麼辦。”
我輕輕拍着她的背低聲安撫她別慌。
壓在我心口好多年的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江亦淮抱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溫阮,目光越過她的肩頭落在我身上,
眼神複雜得像揉了一整團亂麻。
我看了半天也讀不懂他到底在想甚麼。
4.
溫阮在家靜養了小半個月,手腕上之前冒出的淡紅色斑疹全消了。
她再也不用裹得嚴嚴實實躲着日光,每天還能坐在陽臺接些商稿插畫。
那天我剛結束下午的人體速寫課,指尖還沾着沒擦乾淨的炭筆灰。
我把攢了一週的速寫作業按順序理好,塞進洗得發白的帆布包。
剛要出門去圖書館背美術史,江亦淮在玄關的位置叫住了我。
他身上還帶着畫室的松節油和炭粉混合的味道,眉頭皺得緊緊的。
他遞過來一串掛着銀色宇航員掛飾的鑰匙,指節繃得有些發白。
“我在在美院南門旁邊租了套一居室,傢俱家電都配齊了,你這周就搬過去吧。”
“好。”我沒半分猶豫。
伸手就接過了鑰匙,指尖刻意避開了他的手背。
他的指尖在半空僵了半秒,我假裝沒看見。
我把鑰匙塞進帆布包的側袋,轉身就回了次臥收拾東西。
他站在原地盯了我背影好半天,像是想從我臉上找到半分不情願的神色,
最終只能落空。
我把那些用了多年的舊畫具、洗得發白的外套都整理了出來。
打算捐給樓下的公益回收箱。
翻到那盒我從前珍藏了好幾年捨不得用的限量款彩鉛時,我愣了愣。
那是我18歲生日他送我的禮物。
我從前連削都捨不得削,每支都裹着密封塑套。
我盯着磨得起毛的包裝盒看了三秒,還是順手塞進了捐贈的袋子裏。
我只挑了少數常用的專業工具和考研參考書打包,
剩下的都不打算要了。
反正新的生活,本來就該配全新的東西,沒必要抱着舊物件耗着。
接下來的幾天我要麼泡在圖書館背知識點,要麼去公共畫室練手繪。
陸星沉經常幫我佔靠窗的位置,還會給我帶加了珍珠的熱可可。
我們一起刷專業課真題,討論當下遊戲原畫的流行風格。
時間過得特別快。
我每天都到十點多才能回去,飯桌上基本碰不到江亦淮和溫阮。
次臥的東西一天比一天少,
我之前偷偷貼在牆上的江亦淮的速寫稿,都被我撕下來攪碎扔了。
空出來的地方看着都比從前敞亮。
連我之前養在書桌上的小多肉,都送給了宿管阿姨。
有天我剛換完鞋要進房間,溫阮端着兩杯溫牛奶從廚房出來。
她穿着米白色的珊瑚絨家居服,頭髮紮成鬆鬆的丸子頭,拉着我坐到沙發上。
她咬了咬吸管,小聲問我是不是和江亦淮鬧彆扭了。
她說江亦淮最近脾氣古怪得很,連他最看重的得意門生畫錯稿都被罵哭了。
畫室的助教沒人敢主動湊上去搭話。
我捏着牛奶杯溫熱的杯沿,心裏泛起一絲的暖意。
“溫阮姐,我成年了,該有自己的生活了。”
“而且,我打算考美院的遊戲美術方面的研究生,搬出去住更方便複習。”
溫阮眼睛一下子就睜大了,連聲說考這個方向好,她手裏還有往年的專業考題可以給我。
我笑了笑,接着說我已經跟同專業的學長陸星沉約好了一起備考。
他去年考過一次,差三分就進了複試,公共課的筆記都整理得特別全,能省我不少功夫。
我們還約好,要是能順利考上,畢業就一起去心儀的遊戲公司做原畫設計。
溫阮眼睛亮得像裝了碎星星,拍着手說:
“太好了。”
“我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你哥,我們先幫你考察一下,別被人騙了。”
話音剛落,門響了,江亦淮回來了。
他看見我,眼神一沉。
“說甚麼呢,這麼開心。”他走過來,坐在沙發上,手自然的搭在溫阮的肩上。
“林梔說要和同專業的學長一起考美院的研究生。”
“你妹妹要被人拐跑了,你這個做哥哥的也不表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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