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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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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條命,是外婆系在院裏那棵老槐樹上的。

她說,我和這棵樹同生共死。

樹好,我人也好。

樹葉每凋落一片,我的血液就會凝固一分。

葉子落光,我最多再活七天。

丈夫資助的女孩搬進家裏後,說次臥離槐樹太近,開窗就咳嗽。

我把主臥讓給了她,她還是嫌有槐花味。

第二天,丈夫叫來了砍樹的人。

我第一次求他:“先帶她去醫院,別砍樹。”

她靠在他懷裏咳了一聲,他立刻讓工人開鋸,說不能叫她一直提心吊膽。

我又求哥哥,外婆臨終前,他答應過替我守好這棵樹。

他卻把我從樹前拉開:“房間都讓了,還差這一棵樹?”

第一鋸下去,槐葉紛紛往下落。我忽然冷得手指都握不攏。

第二鋸下去,我咬破了嘴脣,嘴裏滿口血腥味。

我抓住丈夫,用微弱的聲音求他:“讓他們停下。”

女孩在屋裏喊他,說鋸聲吵得她心慌。

他掰開我的手,對工人說:“快點,早點砍完就好了。”

我還想叫他,胸口卻猛地一悶。

抬頭時,槐樹上的葉子又落了一層

他不知道,這棵樹倒下後,我也不會再出聲了。

......

鋸聲停了。

工人說,樹太高,得等明天吊車進院才能放倒。

周敘應了一聲:“明天早點來。”

我還扶着樹幹,掌心下的鋸口粗糙,蹭得皮膚髮疼。

樹沒倒,我暫時也不會死。

可胸口那陣悶痛遲遲沒有散。

許承走過來扶我,我藉着他的力氣往屋裏走。

周敘站在門邊,見我腳步不穩,也伸出了手。

他的手碰到我的手指,停了一下。

“怎麼這麼涼?”

我想說,剛纔每落一片葉子,我都比前一刻更冷。

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些他剛纔都聽過了。

我說:“可能是在外面站久了。”

周敘把我的手攏在掌心,搓了兩下。

結婚第一年,他發現我冬天手冷,出門前總要這樣替我暖一暖。

那時我只要把手伸過去,他就知道我是在等他。

我看着他低下頭的樣子,鼻子忽然有點酸。

屋裏傳來唐寧的咳嗽聲。

周敘鬆開我,轉身進了客廳。

唐寧裹着毯子坐在沙發上,見我們進來,輕聲說:“是不是因爲我,樹纔要砍?”

“我沒想到晚姐會這麼難過。”

周敘替她把滑下去的毯子拉好。

“你別多想。”

我站在門口,沒有接話。

唐寧看向我:“晚姐,對不起。”

我點了點頭,從他們身邊走過去。

上樓時,許承跟在我後面。

他問:“要不要哥陪你去醫院看看?”

我停了一步。

“你剛纔看見我站都站不穩了。”

許承說:“所以才得去醫院。”

他是真擔心我。

只是外婆臨終前託付他的那棵樹,他如今連多留一天都不肯。

我說:“我先躺會兒。”

許承替我推開次臥的門,沒有再勸。

房間原本是給客人住的。

我搬進來那天,周敘還說,等唐寧身體好些,就讓我搬回主臥。

現在唐寧覺得院裏有槐花味,他便要把樹砍了。

我坐在牀邊,聽見樓下週敘叮囑許承,明天吊車來的時候帶我出去走走。

“她看着難受。”

許承答應了。

他們都知道我會難受。

只是不覺得那有甚麼要緊。

傍晚,周敘端了碗熱湯上來。

他看見我沒開燈,順手替我按亮,像平時那樣坐到牀沿。

“下午我語氣重了。”

“你也別總站在樹底下,今天砍掉的枝還沒收拾,容易絆着。”

我接過碗,湯已經不燙了。

周敘見我沒再提砍樹,神色緩和了些。

他說等院子收拾乾淨,可以在原來的地方放張長椅。

“天氣好,你不是喜歡坐那兒嗎?”

我低頭喝湯,沒有告訴他,我喜歡坐在那裏,是因爲能挨着樹。

他以爲我不說話,就是同意了。

走之前還問我明早想喫甚麼。

我說都行。

門關上後,樓下又傳來他說話的聲音。

唐寧問他樹甚麼時候能砍完,他說,明天這時候,院裏就清靜了。

我把剩下的湯喝完,躺下來。

次臥的窗也能看見槐樹。

那片被鋸過的地方露出淺白的木頭,像一道還沒合上的傷。

我看了一會兒,慢慢閉上眼。

今天以前,我還覺得只要周敘肯聽完,總會信我一次。

現在我不用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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