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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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姐下葬後的第七日，夫君謝長安也快死了。

他一夜白頭，攥着我的手，語氣無不遺憾：

“阿辭，若當年我沒有弄錯救命之恩，該多好。”

我怔在原地。

十年前，長姐在雪地裏救下重病的他。

他一身襤褸上門求娶，長姐嫌他貧寒，將我推了出去。

後來他金榜題名，官拜宰相，爲我求來一品誥命。

長姐卻跪在相府門前哭訴，說當年救他的人是她，是我冒名頂替。

那日，謝長安沒有認她。

他當着滿京城人的面牽住我的手，說：

“當年無論是誰救的我，我此生只認江未辭一個妻。”

我信了，以爲十年相伴，終究勝過一場舊恩。

直到兩年後長姐病逝，他不眠不休守了三日靈，回來便一病不起。

我才知道，他心底，竟從未放下過長姐江婉寧。

再睜眼，我回到長姐跪上門那日。

謝長安正要命人將她趕走。

我卻攔住他，啞聲道：

“姐姐來都來了，就留下吧。”

......

謝長安回頭看我，眼底有一瞬不解，可他從不會當衆駁我的話。

沉默片刻，他吩咐管家：

“給江大小姐收拾一處院子，再請府醫過去。”

他牽着我的手進了內宅，房門剛關上，他便將我攬進懷裏：

“阿辭，你是不是不高興了？”

我垂着眼，搖頭：

“沒有。”

“騙人，”他說的肯定，“你一難過，就不肯看我。”

我眼眶一熱。

他總是這樣，能輕而易舉的看懂我所有情緒。

也會記得我愛喫甜一些的梅子，會在冬夜裏替我暖手。

會在我被貴婦們瞧不起時，認真說一句：

“夫人嫁我時，我尚是一介寒門。若論高攀，也是我高攀了江家二小姐。”

他待我太好了。

好到上一世他彌留時那句“若當年”，纔像一把鈍刀，割得我連哭都不敢哭不出聲。

謝長安扶着我的肩，低頭看我：

“阿辭，我雖感激江婉寧的救命之恩，可你是我的妻，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上一世，他也是這樣說的。

他說“恩是恩，情是情，她救過我，我會還”。

可後來江婉寧死了。

他一夜白髮，形容枯槁。

我才知道，當年的救命之恩，在他心中竟那樣重。

重到他覺得江婉寧的死，與他有關。

重到我和他的婚事，成了困住他的枷鎖。

想起前世，我突然控制不住，眼淚一顆顆砸下來。

謝長安慌了：

“阿辭，怎麼哭了？是我方纔說錯話了嗎？”

他替我擦淚，可越擦越多。

我哽咽着說：

“我不想你後悔。”

他怔住：

“我怎麼會後悔？”

現在的他不會。

可兩年後的謝長安會被救命之恩壓垮。

他會在病榻上耗盡最後一口氣，會把那句遲來的“若當年”留給我。

謝長安見我哭得厲害，忽然想起甚麼，從懷中取出一隻金釵：

“本想三日後你生辰再給你的。”

“現在先給你，不哭了好不好？”

他將金釵遞給我，伸出手的指腹上，是因親手磨釵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傷痕。

我眼淚又忍不住掉的更多。

謝長安是這世上唯一待我好的人。

我是江府庶女，親孃是父親路邊所救的孤女，無依無靠，又早早病逝。

我自出生起，便不被江家重視。

嫁給謝長安後，是他一點點將我從塵埃裏捧起來。

他爲我求一品誥命，爲我撐腰，爲我尋回生母舊族。

上一世死前，他怕我一人留在京中受欺負。

早早寫信給我的江南母家，又將名下田產鋪契一一交到我手上。

他說：

“阿辭，我走後，你便回江南。那裏山水好，不必再困在京城。”

他待我這樣好，重來一次，我怎麼捨得看他再被心病折磨至死？

我攥緊金釵，還未來得及說話，府裏的小廝在門外急急稟報：

“相爺，江大小姐說有事要見您。”

謝長安眉心一沉：

“不見。”

我拉住他的衣袖：

“你去吧。”

謝長安看向我，眼底有些無奈：

“阿辭。”

我努力笑了笑：

“她今日才進府，心中難免不安。你去看看，也好讓她安心。”

他沉默片刻，抬手替我擦去眼淚：

“我很快回來。”

我點頭。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我，那一眼溫柔得讓我幾乎想後悔。

可我最終只是看着他離開。

房門合上後，我枯坐了許久，才提筆寫下兩封信。

一封送去江南母家，是爲自己的以後打算。

另一封，送進宮中給皇后娘娘。

去年春獵，刺客行刺，我曾誤打誤撞替皇后擋了一箭。

醒後，皇后說欠我一個承諾。

那時我只當是天恩浩蕩，從未想過要用。

如今，我要用這份承諾求一封我與謝長安的和離書，解開他心底的鐐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