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拿到胃癌晚期報告的下午,我被老公親手戴上手銬。
他穿着高定西裝,以受害者律師的身份站在我面前。
旁邊紅着眼眶的女下屬,正死死挽着他的胳膊。
就因女下屬摔碎我媽的遺物玉鐲,我推了她一把。
老公便以故意傷害罪報了警。
我捂着絞痛的胃求他:“我生病了,不能進拘留所。”
他冷笑一聲,把我的藥瓶扔進垃圾桶。
“裝病這招用爛了,在裏面待滿十五天,出來給薇薇磕頭。”
我看着垃圾桶裏的止痛藥,強忍血腥味笑了。
“十五天?顧承洲,你最好別來替我收屍。”
1
“進去,老實點。”
鐵門在我身後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看守所的冷氣順着水泥地爬上我的腳踝。
胃裏的絞痛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正在一點點拉扯我的神經。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慢慢滑坐在地。
顧承洲親手給我戴上手銬時的溫度,似乎還殘留在手腕上。
他是京市勝率最高的金牌律師,最擅長在法庭上剝奪對手的尊嚴。
這一次,他把這種手段用在了他結婚五年的妻子身上。
鐵門外傳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
看守所的管教打開了探視窗。
林薇薇那張化着精緻僞素顏妝的臉出現在鐵窗後。
她身上還穿着顧承洲那件寬大的西裝外套。
袖口捲了兩圈,恰好露出她手腕上那道極淺的紅痕。
那就是我“故意傷害”她的鐵證。
“姐姐,這裏的環境還習慣嗎。”
林薇薇壓低聲音,語氣裏沒有半點在顧承洲面前的柔弱。
她將一份文件順着鐵窗的縫隙塞了進來。
“承洲哥讓我把這份諒解書帶給你。”
“他說只要你簽字承認是你無理取鬧,蓄意傷人,他就可以考慮提前保釋你。”
我盯着地上那份印着顧承洲律所抬頭的法律文件。
胃部的劇痛讓我連呼吸都帶着血腥味。
我強撐着扶着牆站起來。
“他給了你多少好處,讓你連我媽的遺物都敢砸。”
林薇薇輕笑了一聲。
她伸手撥弄了一下耳邊的碎髮。
“姐姐,你是不是誤會了甚麼。”
“我和承洲哥是法庭上的最佳拍檔,我們討論的是法理和邏輯。”
“只有你這種沒有工作、只會圍着竈臺轉的全職太太,纔會把一個破鐲子當成寶貝。”
“承洲哥說得對,你就是太閒了,需要接受一下普法教育。”
胃酸翻湧,我死死咬住下脣,嚐到了鐵鏽的味道。
“普法教育。”
我重複着這四個字,覺得荒謬至極。
“你故意激怒我,摔碎我媽留給我唯一的念想,就是爲了送我進來。”
林薇薇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輕蔑。
“是又怎麼樣。”
“姐姐,你根本配不上承洲哥的野心。”
“他在法庭上叱吒風雲的時候,你連一份英文合同都看不懂。”
“這十五天只是個教訓,等你出來,最好主動把顧太太的位置空出來。”
我看着她那副勝利者的姿態,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原來顧承洲縱容她,不僅是因爲偏愛,更是因爲他打心底裏也看不起我。
五年婚姻,我爲了照顧他車禍癱瘓的母親,放棄了出國深造的機會。
如今他母親病逝,我成了他完美人生裏唯一的污點。
“咳......”
喉嚨深處湧起一股腥甜,我猛地捂住嘴。
鮮血順着指縫溢了出來,滴在灰白色的囚服上。
林薇薇後退了一步,嫌惡地皺起眉頭。
“你又在演甚麼苦肉計。”
“承洲哥早就說了,你最喜歡用裝病來博取同情。”
“你以爲咬破舌頭吐點血,我就會心軟嗎。”
我沒有力氣反駁,只是靠着牆大口喘息。
胃癌晚期的腫瘤正在吞噬我最後的生命力。
沒有止痛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受刑。
我看着地上的諒解書,抬腳踩了上去。
鞋底的泥灰印在顧承洲的名字上。
“滾。”我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林薇薇冷下臉。
“不知好歹。”
“承洲哥說了,你不簽字,就別想聯繫任何人。”
“你爸在療養院的費用,下個月可就要到期了。”
她轉身高跟鞋踩得震天響,消失在走廊盡頭。
管教走過來,“砰”的一聲關上了探視窗。
狹小的牢房重新陷入昏暗。
我蜷縮在角落裏,雙手死死按住腹部。
冷汗浸透了衣服,意識開始模糊。
我想起今天下午在醫院拿到診斷書時的心情。
那一刻我竟然覺得解脫。
不用再看着顧承洲冷漠的背影,不用再面對他身上其他女人的香水味。
只是我沒想到,他連讓我體面死去的權利都要剝奪。
走廊裏傳來管教巡視的腳步聲。
我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等待着下一次劇痛的降臨。
“顧承洲,這十五天,我一定如你所願。”
2
“8975,有人探視。”
管教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迴盪。
我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很久才重新聚焦。
這是我進來的第三天。
胃裏的痛覺已經從絞痛變成了持續的撕裂感。
我扶着牆,一步步挪向探視室。
每走一步,冷汗就順着額頭砸在地上。
玻璃那頭,坐着的不是顧承洲,而是他的助理律師小張。
小張看到我慘白的臉色,眼神閃躲了一下。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公事公辦地打開公文包。
“宋女士,顧律今天有個重要的跨國併購案,抽不開身。”
“他讓我把這份文件交給你。”
一份厚厚的協議書被推到玻璃窗前。
我隔着玻璃看清了上面的標題。
《婚內財產分割及自願放棄撫養權協議》。
我扯了扯乾裂的嘴角。
“他連離婚協議都準備好了。”
小張輕咳了一聲。
“宋女士,顧律的意思是,只要你在這份協議上簽字,並且公開向林律師道歉。”
“他就可以撤銷對你的故意傷害指控。”
“而且,顧律承諾會一次性支付你父親未來三年的療養院費用。”
我盯着那份協議。
顧承洲真是一個精明的律師。
他知道我的軟肋在哪裏。
我爸中風偏癱,全靠高昂的療養費吊着一口氣。
他用我爸的命,來換林薇薇的清白和他自己的全身而退。
“如果我不籤呢。”我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小張翻開一頁文件。
“顧律說了,如果你拒絕。”
“療養院那邊今天下午就會停止特護服務。”
“並且,他會以你精神狀態不穩定爲由,向法院申請強制接管你父親的監護權。”
好狠的手段。
把人逼到絕境,連最後一點尊嚴都要榨乾。
我捂着又開始抽搐的胃,冷汗流進了眼睛裏,刺痛無比。
“他爲甚麼不自己來跟我說。”
小張低頭看着桌面。
“顧律說,他不想把時間浪費在毫無意義的爭吵上。”
“林律師因爲這件事受了很大的驚嚇,顧律正在陪她做心理疏導。”
心理疏導。
我推了她一把,她需要心理疏導。
我被查出胃癌晚期,連藥都被他扔進垃圾桶,卻只能在這裏等死。
這就是顧承洲的公平。
我顫抖着手,拿起旁邊的對講電話。
“把筆給我。”
小張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
他從窗口遞進一支簽字筆。
我握着筆,手抖得幾乎寫不成字。
胃裏的鮮血似乎又湧到了喉嚨口。
我強行嚥了下去,在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宋知意。
這三個字寫完,我彷彿耗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
“告訴顧承洲。”
我把協議推回去,隔着玻璃看着小張。
“錢直接打到療養院的賬戶上。”
“還有,讓他以後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小張收起文件,神色複雜地看了我一眼。
“宋女士,顧律其實也是爲了你好。”
“林律師畢竟是律所的合夥人候選,你得罪她對你沒好處。”
“十五天很快就過去了,你在裏面好好反省吧。”
反省。
我看着小張離開的背影,無聲地笑了。
是該好好反省。
反省我這五年怎麼會瞎了眼,愛上這麼一個冷血的怪物。
回到牢房,我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地摔在地上。
喉嚨裏的腥甜再也壓制不住。
一口黑紅的血吐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我用袖子胡亂擦去嘴角的血跡,脫下外套蓋在上面。
不能讓管教發現。
顧承洲在我的檔案裏批註了“有癔症和自殘傾向”。
如果被發現吐血,他們只會覺得我是在用極端手段抗拒執法。
十五天。
我摸着自己乾癟的腹部。
顧承洲,不知道我這具殘破的身體,能不能撐到你來接我的那一天。
“痛......”我咬着牙,在黑暗中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
3
第七天。
看守所的鐵門再次被打開。
我以爲是管教來送飯,連頭都沒有抬。
一雙定製的紅底高跟鞋停在我的視線裏。
林薇薇居高臨下地看着我,手裏拿着一部正在通話的手機。
她不知道用了甚麼手段,竟然能進到牢房內部。
“姐姐,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她捂着鼻子,嫌棄地打量着四周。
“這裏的味道真難聞,承洲哥怎麼忍心讓你待在這裏。”
我靠在牆上,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
胃部的疼痛已經讓我麻木。
“你來幹甚麼。”
林薇薇蹲下身,把手機屏幕湊到我面前。
“承洲哥今天拿下了那個跨國案子,我們在開慶功宴。”
“我想着姐姐一個人在這裏太冷清,就開個視頻讓你也沾沾喜氣。”
屏幕裏,顧承洲穿着那身熟悉的高定西裝,端着紅酒杯被人羣簇擁。
他臉上的笑容是我很久沒有見過的意氣風發。
林薇薇把攝像頭對準了我。
“承洲哥,你看,姐姐在這兒呢。”
屏幕那頭的顧承洲皺起眉頭,眼神瞬間變得厭惡。
“你給她看這些幹甚麼。”
“她還沒反省夠,別理她。”
“可是姐姐看起來很不舒服的樣子。”
林薇薇故作擔憂地伸手來摸我的額頭。
我本能地偏頭躲開。
她借勢往後一倒,手裏的手機摔在地上。
“啊——”她發出一聲驚呼。
屏幕裏傳來顧承洲緊張的聲音。
“薇薇!怎麼了?她又發瘋打你了?”
我看着林薇薇自己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
她對着手機委屈地說:“沒有,是我自己沒站穩,姐姐只是不想理我。”
“宋知意!”
顧承洲的聲音透過揚聲器砸在牢房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到底要鬧到甚麼時候?”
“薇薇好心去看你,你就是這種態度?”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絞痛。
我死死摳着牆縫,指甲斷裂,鮮血滲了出來。
“顧承洲......”我費力地開口,聲音微弱得像遊絲。
“我快死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隨後傳來顧承洲的一聲冷笑。
“宋知意,你爲了逼我撤訴,連這種謊都編得出來?”
“你以爲我還會像以前一樣上當嗎?”
“你這招狼來了的遊戲,我已經看膩了。”
“我沒有裝......”
我話還沒說完,喉嚨裏猛地湧上一股熱流。
“哇”的一聲。
一大口鮮血噴在面前的水泥地上,濺了幾滴在林薇薇的紅底鞋上。
林薇薇尖叫着跳開。
“天吶!姐姐,你爲了嚇我,竟然連血包都準備了?”
她對着手機大喊:“承洲哥,姐姐吐血了!但是顏色好假,像是道具血!”
顧承洲的聲音冷到了極點。
“宋知意,你真是讓我噁心。”
“既然你這麼喜歡演戲,那就在裏面待滿十五天。”
“少一天,我都不會去接你。”
“嘟——”電話被毫不留情地掛斷。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突然覺得連疼痛都變得不那麼真實了。
林薇薇拿出一張紙巾,嫌惡地擦拭着鞋面上的血跡。
“姐姐,你的演技越來越差了。”
“承洲哥連看都不想看你一眼。”
她把擦過血的紙巾扔在我臉上。
“你就在這裏慢慢等死吧。”
鐵門再次關上。
我把臉埋在膝蓋裏,聽着走廊裏漸漸遠去的高跟鞋聲。
那張沾着我鮮血的紙巾掉在手邊。
我沒有去撿。
我已經沒有力氣了。
顧承洲,你贏了。
我再也不會用裝病來騙你了。
“因爲......我真的要死了。”我對着空蕩蕩的牢房輕聲說。
4
第十五天。
胃癌晚期的併發症全面爆發。
我已經兩天沒有喫下任何東西,連喝水都會吐出大口的血塊。
意識在清醒與昏迷之間反覆拉扯。
管教終於發現了我的異常,呼叫了救護車。
看守所的獄醫在旁邊焦急地給我做心肺復甦。
“快!通知家屬!病人瞳孔開始渙散了!”
管教拿着我的檔案,撥通了顧承洲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是悠揚的小提琴聲和人們的交談聲。
“喂,哪位。”顧承洲的聲音透着一絲不耐煩。
“顧先生,這裏是看守所。”
管教的語速很快。
“您的妻子宋知意突發重病,目前生命體徵微弱,正在搶救,請您立刻趕來簽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接着傳來顧承洲一聲極輕的嗤笑。
“陳警官,你們也被她騙了?”
“她根本沒甚麼重病,這只是她爲了逃避最後一天拘留的把戲。”
“顧先生!這不是開玩笑!”
管教急得提高了音量。
“病人大量吐血,心跳已經快停了!”
“那就讓她停。”
顧承洲的語氣冷酷得讓人髮指。
“告訴她,今天差一分鐘沒到十五天,我都不會去接她。”
“讓她別演了,我正在陪薇薇試婚紗,沒空陪她玩這種低級遊戲。”
說完,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我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聽着揚聲器裏傳來的忙音。
試婚紗。
原來他這麼迫不及待。
我以爲我會哭,可是眼淚早就乾涸了。
視線開始發黑,周圍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遙遠。
獄醫按壓胸口的動作漸漸失去了力氣。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很輕,像是要飄起來。
胃裏的劇痛突然消失了。
我終於不用再痛了。
下午三點。
十五天的拘留期滿。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看守所門外。
顧承洲穿着剪裁得體的西裝,林薇薇挽着他的手臂,兩人像極了一對璧人。
“承洲哥,姐姐出來後會不會又打我啊。”
林薇薇靠在顧承洲肩上,語氣嬌滴滴的。
顧承洲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不敢。我已經準備好了離婚協議,今天她必須籤。”
“她在裏面待了十五天,銳氣早就磨光了。”
兩人走到接見室。
負責辦理手續的陳警官面無表情地坐在桌後。
顧承洲敲了敲桌子。
“陳警官,我來接宋知意。”
“讓她出來吧,順便讓她給林律師道個歉。”
陳警官站起身,眼神複雜地看着顧承洲。
他沒有說話,只是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檔案袋,推到顧承洲面前。
“顧先生,這是宋知意的物品清單。”
“還有這個。”
他遞過一張蓋着紅章的紙。
顧承洲皺起眉頭,不悅地接過那張紙。
“甚麼東西?她又在耍甚麼花招?”
他的視線落在紙上,聲音戛然而止。
《死亡證明》。
死因:晚期胃癌合併消化道大出血。
死亡時間:今日上午十點四十五分。
顧承洲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死死盯着那張紙,嘴脣微微顫抖。
“陳警官,你們聯合起來耍我是吧?”
他猛地把死亡證明拍在桌子上。
“宋知意呢!讓她給我滾出來!”
陳警官冷冷地看着他。
“顧先生,宋知意的遺體目前停放在市法醫鑑定中心。”
“因爲您上午拒絕接聽病危通知電話,我們只能按非正常死亡程序處理。”
“您可以去那裏認領遺體。”
陳警官頓了頓,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鄙夷。
“去晚了,可能就只能接骨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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