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從川渝嫁到京市七年，季尋和我喫飯總是喫不到一起。

我餐餐離不開辣椒，他卻聞到辣味就摔筷。

我不過在家裏做了一次水煮魚。

他就摔了碗筷，冷我一個月。

此後我戒掉了嗜辣的習慣，習慣清湯寡水的生活。

七年裏，天天如此。

直到我生日這天，我買好菜回家，被一家川式火鍋的香味吸引停住腳步。

竟然看見季尋坐在一個女孩身邊，面前擺着紅辣辣的火鍋湯。

他一邊辣的滿頭是汗，一邊動作熟練地嚥下女孩喂他的菜。

明明嘴都辣腫了，卻還甘之如飴。

我站在玻璃窗外，聞着空氣裏散發的辣椒香，第一次覺得反胃。

原來他不是不能喫辣，只是不願爲我喫。

1

季尋到家的時候，我正把肉片下到火鍋裏。

鍋底我媽特意從老家寄來的，牛油、重辣。

過去七年，因爲季尋不喫辣，我總把它們藏在櫃子的最裏面。

一直放到過期再扔。

今天，我突然很想念這一口。

季尋推開門，聞到空氣裏的辣味，臉色一沉：

“不是說了我不喫辣嗎？趕緊倒了，我聞着反胃。”

結婚七年，他總說自己對辣椒噁心。

我媽從老家給我寄來排骨，他看了一眼說有辣椒，拿起來就丟進垃圾桶。

我在家做了次水煮魚，他聞到味道，當晚家裏的鍋碗瓢盆就全部換成新的了。

我以爲他是真的厭惡辣椒厭惡到了骨子裏。

所以學着他的喜好遷就了他七年。

可直到今天，我偶然撞見他在火鍋店陪另一個喫飯的場景，才發覺。

原來他不是不喫辣，只是不願意陪我喫。

我夾起一塊肉片放進碗裏，裝作沒聽見他的話。

季尋皺眉：

“許寧，你聽見了沒有？”

我頭也沒抬，回覆他：

“今天是我生日。”

去年的今天，我在吹蛋糕的時候許了個願。

“我希望明年過生日的時候，季尋能允許我在家喫一次辣鍋。”

他當時滿臉嫌棄，但還是說好。

後來我體諒他，又把願望改成了——

“我希望明年過生日的時候，季尋能陪我一整天。”

今天是願望實現的日子。

他沒陪我，也不讓我喫辣鍋。

想到去年，我沒忍住笑了一下。

卻被辣椒嗆的直流眼淚。

季尋也似乎想起了去年，臉色不再鐵青，反而帶上了心虛。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一個女孩的聲音傳出來：

“阿尋，我刷到一家爆辣燒烤，看起來好好喫，你現在陪我去好不好？”

女孩聲音嬌俏，語氣自信，一點都不擔心自己會被拒絕。

季尋也確實沒拒絕。

甚至沒有猶豫就立刻轉身。

“等我，我這就來。”

他對着手機說。

走到門口又回頭，不忘叮囑我：

“喫完把家裏收拾一下，多噴點清新劑。”

結婚七年來，這是他第一次允許我在家喫辣。

但卻是爲了趕着去陪另一個女人。

心中僅存的溫熱一點點冷了下來。

我看着他離開的背影，終於下定決心，拿起手機撥通了律師的電話。

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

“剛纔跟您說的離婚協議，今晚可以開始寫了。”

2

我在家喫火鍋喫到晚上十二點。

季尋還沒回來。

他的朋友圈卻更新了一張照片。

【陪你喫飯的時候，晚風也是暖的。】

配圖一張女孩喂他喫串的照片。

底下，我們的共同好友評論。

“老季你不是不喫辣嗎？終於被許寧調教好了？”

季尋回復：

“人總要換個口味。”

換個口味。

我默唸了一遍這四個字，覺得好笑。

戀愛三年，我爲了他從川渝跨過大半個中國嫁到京市，他沒想過換個口味。

結婚七年，我頓頓飯菜遷就他的清淡，連廚房的辣椒罐都積了灰，他沒想過換個口味。

如今一句輕飄飄的“換個口味”，竟成了他背叛的藉口。

我點開那張照片，保存。

再刷新，動態已經不見了。

大概是他終於想起來屏蔽我了。

我點開和季尋的聊天框，想說：

“你別藏了，我都看到了。”

可定睛一看，我們的對話框裏，最新一條還是前天。

我轉發了一條川式火鍋的開業鏈接，說：

“好想念家鄉的味道。”

他回了我兩個字。

“噁心。”

然後今天下午，他就陪那個女孩吃了。

我盯着屏幕，沒忍住笑了一聲。

笑自己可悲。

十年青春，背井離鄉，就換來這。

手機響了幾下，是媽媽的電話。

“寧寧，媽給你寄的臘排骨你吃了沒？好不好喫？”

“你在京市喫不到家裏的味道，媽又給你寄了一批，明天到。你自己做給自己喫，別總慣着他的嘴。”

媽媽絮絮叨叨。

半晌，又輕聲補了一句：

“你要是過得不開心，就回來。媽給你做飯喫。”

我眼眶一紅，忍下喉間的酸澀，點頭附和。

指尖卻悄悄掐進掌心。

通話結束，我撥通季尋的電話，問他甚麼時候回家。

那頭，男人的嗓音被辣的沙啞：

“你先睡吧，我在外面陪朋友，不用等我。”

緊接着一個女聲響起：

“阿尋，嚐嚐這個辣炒海鮮，我特意讓老闆加了雙倍辣。”

“來了。”

他掛了電話。

我放下手機，看着桌上已經凝固的火鍋，心想。

我媽說得對。

我真的該回家了。

3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起來。

收拾東西，然後去律所拿離婚協議。

路過季尋公司樓下，我撞到了他和那個女孩。

季尋看見我，腳步頓了下。

“許寧，你怎麼來了？”

我本想解釋自己只是路過，馬上就走。

但沒想到，那女孩直接攔住了我，眉眼彎彎：

“原來是嫂子啊，我是阿尋......季總的助理，我叫宋婷。第一次見面，一起喫個飯吧？”

她偏頭看季尋：

“去我們常喫的那家川菜館？”

“他不喫辣。”

我下意識開口。

季尋手指緊了緊，表情微變。

宋婷看了我一眼，眼神微妙，接着笑了一下。

“那是以前。”

她的話輕飄飄的，我的心口卻像被人攥緊了一團，喘不上氣。

是啊，那是以前了。

現在的季尋，不僅喫辣，而且甘之如飴。

我沉默地跟着他們到了餐廳。

點菜時，宋婷接過菜單。

她指一道歌樂山辣子雞，說季尋愛喫雞肉，點的最多。

我想起季尋陪我回川渝過年的時候，我媽的拿手好菜就是辣子雞。

他那時總把雞肉挑出來，只吃旁邊的花生米，說辣的舌頭都麻了，難喫。

如今他卻笑着點頭，說這道菜火候剛好。

宋婷又點了一道水煮魚，側頭衝季尋笑：

“你上次被辣的嘴都腫了還逞強說好喫，生怕跟我喫不到一起去。”

季尋用餘光瞟了我一眼，低聲回應：

“那還不是爲了遷就你。”

兩人一來一回，我坐在對面，像個拼桌的陌生人。

宋婷忽然把菜單推到我面前：

“嫂子，你也點個自己喜歡的。”

我正要開口，季尋接話：

“她喫甚麼都行，不用管她，給她來一份......”

他卡住了。

手指懸在菜單上，眉頭微皺。

“你喜歡喫甚麼來着？”

我低頭攪着面前的茶水，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視線。

“我喜歡喫辣......”

“來兩個不辣的菜吧，”季尋將菜單合上，吩咐服務員，“她喫的清淡。”

全程沒看我一眼。

只有宋婷摸了摸脖子上的月牙項鍊，笑了兩下。

那笑聲很輕，打在我臉上卻比山還重。

我站起來：

“我不愛清淡的。我愛喫辣。”

季尋僵了一瞬，眼神詫異地看向我。

我沒看他，拿起包。

“你們喫吧，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我又頓了頓，看向季尋：

“晚上記得回家，我有事跟你說。”

關於離婚的事，該攤牌了。

4

我在家收拾了一個下午。

打包東西，寄走快遞。

期間，我翻到了一個十年前的DVD。

充上電打開，一段十年前的視頻跳出來。

鏡頭裏，年輕的季尋坐在川渝街頭，桌上擺着一碗裝滿辣椒的小面。

一邊喫，一邊辣的滿頭是汗。

我拿紙巾給他擦汗，一邊罵一邊心疼。

“笨蛋季尋，不能喫辣還要逞強。”

季尋擦了下嘴，笑容陽光又燦爛：

“沒辦法，誰讓我要娶川渝老婆。”

“再說了，你做的菜那麼辣，我不練出來怎麼陪你一輩子？”

他一邊吸着氣，一邊把碗往我這邊推了推。

“你嘗一口，真的超香！”

那時的風裹着花椒的麻香，吹亂了他的頭髮，也吹得我心裏軟成一片。

我看着這段視頻循環了很久。

發呆的時候，季尋回來了。

進門脫掉衣服，他看到我手裏的DVD，突然一愣。

“怎麼把這個找出來了？”

他連外套都沒放，幾步走到我面前，臉上露出懷念的笑。

“這不是十年前拍的嗎？那時候我們剛在一起......”

說到一半，他頓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屏幕裏，二十歲的季尋正笑着說，要陪我喫一輩子辣。

這時，季尋喉結滾了滾。

那一瞬間，他像是終於想起了甚麼。

不知道是想起了中午的尷尬，還是當初的自己。

沉默片刻，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首飾盒。

“生日快樂，本來昨天就該給你的，是我忘了。”

我伸手接過盒子，很意外。

都這樣了，他竟然還能想起來給我生日禮物？

可打開看到盒子裏那條和宋婷一模一樣的同款項鍊後，我的心又涼到了谷底。

這算甚麼？

施捨嗎？

我沒說話，就那樣直直地看着他。

季尋神色有些吞吐：

“這是宋婷推薦我買的，說是現在流行，年輕人都喜歡。”

“中午的事你別多想......我只是把她當妹妹，我和你在一起都十年了，你還不信我嗎？”

是啊，十年了。

人生有幾個十年。

十年前，我爲了他，義無反顧地從川渝到京市。

十年後，也是因爲他，我決定放棄困住自己的婚姻。

我低下頭看着那條項鍊。

季尋攬住我：

“下週我們公司有酒會，老闆最喜歡家庭和睦的人。”

“寧寧，到時候你表現好點，我能不能升職就看這一次了。”

他期待地盯着我。

我心裏苦笑。

原來就連這毫不走心的禮物，也早已在暗中被標註好了價格。

“知道了。”

我平靜點頭，然後將盒子蓋上。

“你......你答應了？”

沒想到我回復的這麼果斷，季尋忍不住露出驚喜。

他明顯鬆了口氣，伸手想抱我。

“老婆，你真好。這次機會我等好幾年了。”

“等我升職了，我一定補償你。你不是想喫火鍋嗎？到時候辣的也行，不辣的也行，我都陪你。”

他眼眶含淚，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那副愛我的樣子。

我只是笑笑。

從包裏拿出那份離婚協議，遞到他面前，聲音雲淡風輕：

“你誤會了，我只是表示知道，但沒說要陪你去酒會。”

“你的事情和我無關，季尋，我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