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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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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大學那天,我媽塞給我五百塊,

“丫頭,家裏條件你知道的,要學會獨立,別跟人比喫比穿。”

我信了。

食堂最便宜的素菜三塊五,饅頭免費。

我一天兩頓,配白開水往下嚥,一個月卡着五百塊過。

同學盤子裏剩了半份紅燒肉,我眼睛盯着,口水流出來都沒發現。

就這樣餓了一整年。

大二開學,我妹考進了同一所大學。

第一週她就來找我,一臉委屈,開口問我借錢。

我手裏攥着這個月僅剩的八十塊。

我想跟她分享省錢的心得,

“食堂的饅頭最便宜,我這裏還有八十,可以分你一半——”

她打斷了我,

“姐,媽也太摳了,每個月纔給四千塊零花錢,根本不夠花,我室友家裏都給一萬的。”

1

“姐?姐你聽我說話沒有?”

我回過神,嘴脣動了動,

“姜檸,你說......媽每個月給你四千?”

“對啊,還是我鬧了好幾次,才從三千漲到四千的。”

她理所當然地翻了個白眼,

“你說氣不氣人?我室友——”

“那我呢?”

我打斷她。

妹妹愣了一下,像是不理解我的問題。

“姐,你說甚麼?”

我慢慢抬起手,伸出五根手指,又收回去四根。

“媽每個月給我五百。”

空氣安靜了兩秒。

姜檸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不信,最後變成一種微妙的尷尬。

“不......不會吧?”

她拽了拽頭髮,“五百夠幹啥啊?食堂一個葷菜就要八九塊。”

夠幹啥。

夠我一天喫兩頓,每頓只敢點三塊五的素菜。

夠我在圖書館坐到閉館,省掉晚飯。

夠我在月底最後一週,只靠免費饅頭和白開水撐着。

我沒回答她。

起身,走出她那間,父母幫她租的單人公寓,

月租兩千二,陽光充足,獨衛帶廚房。

而我住在六人間的上鋪,翻個身都要小心別弄醒室友。

回宿舍的路上,我撥通了媽的電話。

“喂,棠啊?怎麼了?”

媽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帶着家長裏短的輕快感。

我深吸一口氣,

“媽,你每個月給姜檸多少生活費?”

那邊安靜了一瞬,

“怎麼突然問這個?”

“她今天來找我借錢。”

我儘量讓語氣平穩,

“她說你給她四千。”

電話裏傳來一聲嘆息,有些無奈,

“棠棠,妹妹跟你不一樣。”

“她從小就嬌氣,花錢多些,不給夠了就鬧。”

“你當姐姐的,懂事些,節省點,媽最放心的就是你。”

我握着手機的手在發顫。

因爲放心,因爲我懂事。

我節衣縮食了一整年。

冬天捨不得開空調,手上生凍瘡寫不了字。

室友聚餐我從來不去,說自己胃不好。

過年留校打工,因爲省下來的路費夠喫一個月。

可家裏條件真的差嗎?

“媽,我不夠花。”

我第一次說出了這句話。

電話那頭的語氣立刻變了,

不再溫和,帶上了一絲訓誡的味道。

“棠棠,你是大學生了,該學會理財。”

“五百塊,別的女同學照樣過得好好的,”

“你要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花錢大手大腳了。”

她給妹妹四千都覺得委屈了她。

給我五百還嫌我不會省。

“媽,我一天只吃兩頓飯。”

“中午一份素菜,晚上兩個饅頭。”

“你覺得這叫大手大腳?”

我聲音顫抖,媽媽沉默了。

半晌,她換了個語氣。

“閨女,你別怪媽。”

“咱家錢就這麼多,一碗水端不平。媽也難。”

一碗水端不平。

她給一個孩子倒了滿滿一杯,

給另一個孩子遞過來一個空碗。

我掛掉了電話。

宿舍樓的燈,亮着溫暖的光,

別人的大學生活,正在那些光影裏熱鬧上演。

而我站在沒錢的黑暗中,牙關咬得生疼。

大一一整年,三百六十五天。

我只當是家裏窮,是我該承受的。

可原來從頭到尾,窮的只有我一個人。

2

那通電話之後,我沒有再哭,也沒再提這件事。

但我開始做一件事——查賬。

我先登錄了國家助學貸款系統,調出了自己的貸款記錄。

學費六千,住宿費一千二。

這些我清楚。

可系統裏顯示,我名下的貸款總額,是兩萬五千元每年。

我以爲系統出了錯。

反覆刷新三遍後,我點進了明細頁面。

除了學費和住宿費,

還有一筆“生活補助貸款”一萬七千八,打入的賬戶尾號是6892.

我的銀行卡尾號是371.

6892,是誰?

我想了很久。

直到凌晨兩點,我翻出大一辦手續時,媽媽幫我填寫的那沓表格複印件。

表格上留的“指定接收賬戶”那一欄,不是我的卡號。

是媽媽的。

一萬七千八,乘以我大一大二兩年——三萬五千六。

加上我現在才知道的,

大一入學時還有一筆“校外住宿補貼申請”,六千塊。

四萬一千六百元。

這就是我名下莫名多出來的貸款,

所有的錢,全流向了我媽那張卡。

然後呢?去哪兒了?

我從妹妹那間兩千二月租的公寓、四千塊零花錢裏,找到了答案。

第二天,

我去了學校的資助中心。

工作人員查了我的信息後,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姜棠同學,你這個生活補助貸款,申請表上寫的是你本人簽字......”

她斟酌着措辭,“你確認不是本人辦理的嗎?”

“不是我,是我母親代我辦的。我本人不知情。”

工作人員沉默一會兒,把一張申訴表格遞給我。

我沒有接。

我只是拍下了所有頁面,

當天下午,

我去校外打印店,把所有證據打印了兩份,密封好,

一份放宿舍櫃子底層,

一份寄到了閨蜜在另一個城市的家裏。

做完這些事,我去食堂吃了頓“奢侈”的,

一份紅燒肉蓋飯,八塊五。

嚼着嘴裏肉,我忽然覺得有點鹹。

可能是食堂師傅手抖多放了醬油,也可能是我眼眶發熱,淚水混進了飯裏。

隔了兩天,妹妹又來找我。

這次不是借錢,是“傳話”。

“姐,媽說讓你國慶回家一趟。說有事要商量。”

我筷子沒停:“甚麼事?”

“好像是......”她撩了撩頭髮,

“我信用卡超支了一萬多,媽想讓你幫我還。”

“她說你反正有助學貸款的錢。”

助學貸款的錢。

我差點被飯嗆到。

她往我名下貸了四萬多,給了妹妹花。

現在妹妹花超了,

再讓我這個連四萬多貸款,

存在都不知道的人,繼續頂上。

“幫不了。”

我把飯盒一合,

“我月底生活費都只剩六十。”

妹妹皺了皺眉,

嘟囔了一句“你也太窮了吧”,拎着她的奶茶走了。

我看着她離去的背影,

忽然發現她背了個新包。

看牌子,少說也要七八千。

3

國慶假期,我沒有回家。

但父母來了學校。

提前沒打招呼,直接出現在我宿舍樓下。

我下樓時,看到爸媽和妹妹站在一塊兒,妹妹手裏拎着個全新的筆記本電腦袋子。

一家三口有說有笑。

像一張構圖完美的全家福,只是畫面裏沒有我的位置。

“棠棠!”

媽看見我,立刻熱情地招手,

“快來,媽帶你們下館子。”

飯桌上,

媽媽一直在給妹妹夾菜,

“檸檸瘦了,多喫點。大學食堂的東西不好喫吧?”

我坐在桌子的角落,

面前是一碗米飯,和被我夾了幾筷子的醋溜白菜。

沒有人給我夾過一筷子菜。

飯喫到一半,爸清了清嗓子。

“棠棠,有件事跟你商量。”

來了。

“你妹下學期想報個雅思班,學費三萬八。”

“家裏一下拿不出這麼多,你貸款賬戶裏應該還有餘額吧?”

“先借給妹妹用,以後還你。”

我擱下筷子。

“我貸款賬戶裏的錢,我一分都沒拿到過。”

媽媽的筷子懸在半空,

眼神閃爍了一瞬。

爸爸皺起眉,

“你甚麼意思?那是你的生活補助——”

“每年一萬七千八的生活補助,打進的是我媽的銀行卡。”

我平靜地看着他們,

“兩年了,加上住宿補貼,一共四萬一千六。”

“這些錢,我一分沒花過。”

“因爲我根本不知道有這筆錢。”

飯桌上安靜了。

妹妹先開口了,語氣裏帶着不耐煩,

“姐,你扯這些幹嘛?媽說那錢是幫你存着的——”

“存着?”

我看向媽媽,

“存在哪了?存進了妹妹的公寓和每月四千塊的生活費裏了?”

媽媽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氣,

換上了那副我無比熟悉的表情,疲憊、委屈、還有一絲惱怒。

“姜棠,你能不能別甚麼事都往錢上算。”

“我是你媽,我還能虧了你不成?”

“那錢我確實暫時挪用了一些,但都是爲了這個家。”

“你妹開銷大,我先緊着她用,等以後手頭寬裕了肯定會還你。”

永遠都是等以後。

“那是貸款。”

我一字一句說,

“要還的。連本帶息,還款人是我。”

媽媽嘴脣動了動,沒接話。

爸爸拍了下桌子,

“行了,一家人算甚麼賬!你就那麼小氣?”

“妹妹以後出息了,還會少了你的?”

妹妹在一旁附和,

“就是,姐你也太計較了。”

“以後我工作了請你喫大餐。”

我看着面前這三張理直氣壯的臉,忽然覺得很累。

最諷刺的是甚麼?

是我維權都會被說“小氣”、“計較”、“不懂事”。

是偷我錢的人,還能站在道德高地俯視我。

我沒再說話。

喫完最後一口飯,起身。

“棠棠——”

媽媽叫我。

我頭也沒回:

“雅思班的錢,我沒有。”

身後傳來爸媽責怪的嘆氣聲,和妹妹那句“姐怎麼回事啊,越來越奇怪了”。

我沒有在意。

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剛纔飯桌上,爸爸說“你貸款賬戶裏應該還有餘額”。

他知道那筆錢。

他不只是知道。

他是共謀。

4

國慶假期後,

我開始做兩件事。

第一件:打工賺錢。

第二件:整理證據。

我還去諮詢了學校法律援助中心。

值班律師聽完情況後,沉吟了一會兒,

“如果貸款申請表上的簽字,不是你本人籤的,那屬於冒名貸款。”

“理論上可以申訴撤銷,嚴重的話,涉嫌貸款詐騙。”

“但是......”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對方是你的父母。”

我知道他的意思。

不是法律上難,是道德綁架的枷鎖太重了。

我沒有選擇立刻行動。

我還需要等一個時機。

時機來得比我預想的快。

十一月中旬,我接到了媽媽的電話。

她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驚慌。

“棠棠,出大事了。你妹......她在外面欠了錢。”

“欠了多少?”

“二十......二十三萬。”

我攥着手機,心跳沒有加速一分。

“甚麼錢?”

媽媽哽咽着含糊了幾句,最終承認:“奢侈品分期、消費貸,還有......酒吧簽單。”

二十三萬。

我媽每個月工資五千五。

我爸開貨車一個月七八千。

兩個人不喫不喝要攢將近兩年。

“現在催收的天打電話到家裏來。”

媽媽的聲音發顫,

“你爸愁得整宿整睡不着。”

我沒出聲。

我等着。

等她說出那句真正的目的。

果然,她沉默了幾秒後,開口了。

“棠棠,你名下的貸款......還能再多申請一些嗎?”

“或者,你能不能幫妹妹做個擔保?”

“她自己的徵信已經花了,貸不出來。”

我攥着手機的手指節泛白。

她的邏輯如此荒誕:

妹妹刷爆信用卡高消費進酒吧欠了二十三萬——找姐姐來背。

已經悄悄往姐姐名下貸了四萬多——還要繼續加碼。

姐姐一年到頭連頓肉都捨不得喫——

還要逼着她給妹妹的二十多萬債款還錢。

我問她:

“媽。”

“我名下那四萬多的貸款,你打算甚麼時候還?”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棠棠,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妹的事更急——”

“我的事就不急?”

“明年我就要開始還貸了,四萬多,加上利息,你告訴我怎麼還。”

“我打兩份工,一個月賺兩千塊。”

“你讓我還將近五萬的貸款。”

媽媽急了:“那錢媽以後會想辦法——”

“你現在連妹妹的二十三萬,都想辦法不了。”

我堵死了她所有的話。

“更別說,你還想讓我給她擔保。”

“她要是還不上呢?又變成我的債?”

“姜棠!”

電話裏爸的聲音突然插進來,粗糲而暴躁,

“你妹出了事你見死不救是吧??”

“她借二十三萬去高消費泡吧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救一救這個家?”

“你——!”

“還有你們,”我冷道,

“我名下那四萬多的貸款,簽字是誰僞造的?”

“轉到你卡里的錢你們花得心安理得?現在又來找我要錢?”

“你們養了我十八年,我記着這份恩。”

“但恩歸恩,賬歸賬。”

“你想讓我擔保?不可能。”

“還有......”

我停頓了一下,聲音不大但堅定:

“你們欠我的四萬一千六百塊,必須連本帶息還給我。”

“再把那份,僞造我簽名的貸款合同,拿到學校撤銷。”

“這些東西,我手裏有完整的證據鏈。”

“一旦走法律途徑,輕則行政處罰,重則刑事立案。”

我聽到電話那頭,倒吸冷氣的聲音。

爸爸半天擠出一句話,

“你......你在威脅你爹媽?”

我沒有笑,也沒有哭,

只是非常平靜地說出最後一句話。

“我給你們一週時間想清楚。”

“一週之後,我來找你們算總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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