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我強迫自己鬆開揹包帶。

“家裏沒醬油了，我下樓買一瓶。”

程月低頭看了眼時間。

凌晨十二點十七分。

“現在？”

“樓下便利店二十四小時營業。”

她沒拆穿我。

只是反手關門，把銀色行李箱推到牆邊。

“明天就是中秋，外面不安全。”

“有甚麼不安全？”

“人多。”

“我買瓶醬油還能被踩死？”

程月看着我，忽然笑了。

“媽，你以前不會跟我這麼說話。”

那一瞬間，我後背全是冷汗。

她把照片撿起來，一張張放回樣本箱。

動作很輕，像在整理甚麼珍貴的紀念品。

“這些人是誰？”

“任務資料。”

“任務資料爲甚麼放在你牀底？”

“保密規定，你不該看。”

她拎起箱子往儲物間走。

我盯着她的背影，問出最關鍵的一句：

“她們還活着嗎？”

程月腳步停了。

客廳靜得只剩冰箱運行的嗡嗡聲。

過了好幾秒，她才說：

“不知道。”

她在撒謊。

程月從小撒謊就有個習慣。

右手拇指會掐食指第二個關節。

此刻，那個關節已經被她掐得發白。

她進了儲物間。

我悄悄跟過去，透過門縫，看見她打開銀色行李箱。

箱子裏是一件乳白色的連體衣。

沒有拉鍊，沒有紐扣，表面泛着溼潤的光，像一層剛剝下來的皮。

程月將我的頭髮塞進衣領內側。

那件“衣服”竟輕輕鼓動了一下。

像活的。

我捂住嘴，差點叫出聲。

程月卻突然轉過頭。

我迅速退回廚房，擰開水龍頭。

她走到門口時，我正假裝洗杯子。

“媽，你看見甚麼了？”

“看見你那個破箱子佔地方。”

“還有呢？”

“還有你腦子進水了。”

我把杯子重重放下。

“剛回來就剪我頭髮、藏我證件，還把門反鎖。程月，你到底想幹甚麼？”

她沉默片刻，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掌心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我怕你離開我。”

“所以你就把我關起來？”

“明晚過後，你想去哪兒，我都陪你。”

她笑了笑。

“我們再也不會分開。”

後半夜，我一直沒睡。

凌晨三點，客廳傳來程月說話的聲音。

我赤腳走到門邊。

她背對臥室，站在落地鏡前。

“媽，喫飯了。”

她說了一遍，又調整語氣。

“媽，外面冷，多穿點。”

再一遍。

“媽，別怕，我是程月。”

每一句，都是我的聲音。

語氣、停頓，甚至尾音都一模一樣。

我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鏡子裏，程月的嘴角緩緩咧開。

可她的影子沒有動。

影子仍舊直挺挺站着。

下一秒，那團影子抬起手，隔着鏡面摸向我的臉。

我猛地後退，撞翻了牀邊的檯燈。

程月立刻回頭。

“媽？”

我鑽進被子，裝作剛被吵醒。

“你大半夜不睡覺，折騰甚麼？”

她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才輕聲說：

“練習。”

“練甚麼？”

“怎麼做一個好女兒。”

天亮後，趁她洗澡，我翻出藏在衣櫃夾層裏的舊平板。

這是我丈夫生前用過的，沒有聯網登記，也沒被程月發現。

我搜索那七名失蹤女人的信息。

公開資料很少。

但在一篇十七年前的地方報道下，我找到了一條被摺疊的留言。

留言者說，第一名失蹤者根本沒有死。

她曾在城南精神療養院出現過。

名字叫周蘭。

我記下地址，正準備關機，浴室裏的水聲突然停了。

程月的聲音隔着門傳來。

“媽。”

“你在查誰？”

我手指一僵。

門把手緩緩轉動。

與此同時，舊平板彈出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沒有名字。

正文只有一句話：

【別讓她給你穿上那件衣服。穿上的人，就不再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