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出獄後，爸媽給我的第一份禮物，是精神病院的住院通知。

媽媽把單子塞進我手裏。

“安安，你在裏面待了六年，情緒不穩定很正常。”

“先去住一陣。”

“等晚晚婚禮辦完，爸媽就接你出來。”

我低頭看了一眼診斷結果。

【偏執型精神障礙，有攻擊傾向。】

六年前，養妹開着我的車撞死人。

爸媽讓我替她頂罪。

我替她坐了六年牢。

六年後，她頂着我的名字，要嫁給我的未婚夫。

而那個說會等我回來的男人，親手在住院擔保人那一欄，簽下了名字。

爸爸冷聲說：

“你敢毀了晚晚，我們就把你送進去。”

“一個瘋子的話，誰會信？”

我把住院通知摺好，塞進包裏。

“行。”

“那我先去看看。”

“到底是誰，更該住進去。”

........

出獄那天，媽媽抱着我哭了很久。

她一邊哭，一邊摸我的頭髮。

“瘦了。”

“裏面的飯是不是不好喫？”

她從包裏掏出一袋糖炒栗子。

袋子還是熱的。

以前我每次考試進步，她都會買一袋塞給我。

媽媽說，喫點甜的，日子就沒那麼苦。

我捏着那袋栗子，指尖被燙了一下。

六年了。

我以爲她早忘了我喜歡喫甚麼。

爸爸站在旁邊，接過我的行李,低聲說：

“回來就好。”

媽媽一路都在問我冷不冷，餓不餓。

她說晚上給我燉排骨。

爸爸說，他已經把我的房間重新收拾好了。

我心裏那點硬撐了六年的東西，差點就裂開。

直到車停下,是一棟灰白色的大樓。

門口掛着幾個字。

【安寧精神康復中心。】

我盯着那塊牌子，半天沒說話。

媽媽的手慢慢收緊。

“安安。”

“你別多想。”

“就是住幾天。”

她把住院通知遞給我。

“醫生說你在裏面待得太久，可能會有應激反應。”

“先做個觀察。”

“等晚晚婚禮辦完，爸媽馬上接你回家。”

我翻開那張紙。

診斷一欄，寫着刺眼的幾個字。

【偏執型精神障礙，有攻擊傾向。】

最下面，是擔保人簽名。

陸沉。

字跡我太熟了。

當年他給我寫情書時，喜歡在“安”字最後多勾一下。

現在，那一筆勾在了把我送進精神病院的文件上。

媽媽見我一直看，眼淚又掉下來。

“陸沉也是怕你衝動。”

“你剛出來，晚晚又要結婚。”

“大家都怕你受刺激。”

我抬頭。

“怕我受刺激。”

“還是怕我刺激她？”

媽媽嘴脣動了動,沒說話。

爸爸皺起眉:“安安，別鑽牛角尖。”

“晚晚這陣子狀態很差。”

“她六年前差點連命都沒了，你不是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

六年前，顧晚晚撞死人後，割腕、吞藥、跳樓。

她哭着說自己活不下去。

媽媽守在病牀邊，三天沒閤眼。

爸爸問我：

“晚晚撐不住。”

“你能不能替她一次？”

我那時二十二歲。

剛拿到設計院的錄用通知。

陸沉說，等我工作穩定，我們就結婚。

可我還是點頭了。

我以爲只是去配合調查。

後來卻變成認罪,整整六年，兩千多個日夜。

媽媽忽然抱住我。

“安安，媽知道你委屈。”

“可你從小就比晚晚堅強。”

“你熬一熬，總能過去的。”

我把糖炒栗子放回媽媽手裏。

“媽。”

“如果今天撞死人的是我。”

“你會讓晚晚替我坐牢嗎？”

媽媽臉色一下白了，眼淚掉得更兇。

護工推着輪椅出來，問我們誰辦手續。

爸爸沉着臉，在擔保書上籤下名字。

筆尖劃過紙面。

像六年前，他把我推進警局時，替我拉上的那道鐵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