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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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頁沒有字的紙。

父親寫春秋，母親錄生死，兄姐替天道傳詔。

他們落下的每一個字，都能定一國興亡。

只有我空空蕩蕩。

蘸甚麼墨都留不住。

三紀前，天書裏多出一道滅世詔。

司命指認父親改寫天意，將全族打入焚書爐。

他們的名字先從族譜消失，再從史書消失，最後連認識他們的人，都忘了他們是誰。

只有我還記得。

因爲大哥被抹去前，偷偷把我夾進了天書封皮。

今日是最後一場焚刑。

只要燒掉這本舊天書，他們就會徹底消失。

姐姐只剩半個“姝”字，還死死壓住書角。

“這頁不能燒。”

“幺妹怕疼。”

司命冷笑着抽出我。

“謝家護了三個紀 元，就護着一張廢紙？”

他把我扔進天火。

火燒穿紙面，空白處卻浮出一道比天道更早的筆跡。

剎那間，滿天神詔全部變成白紙。

司命終於慌了。

我從火中翻了個身。

“沒有我的允許。”

“誰準你們往天上寫字？”

......

裴玄章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低頭去看手裏的司命筆。

筆尖還在滴墨，落到詔紙上，卻連個墨點都沒留下。

四周的天官也慌了。

有人翻開功德簿，有人去摸腰間的傳令符。

不管原先寫了多少字，此刻都只剩一片白。

裴玄章猛地把筆指向我。

“妖孽，你毀了天詔！”

“來人，按舊例行刑！”

天兵猶豫了一下，還是抬起焚書鉤，伸向那本舊天書。

姐姐只剩半個名字，身體薄得能透光，卻還死死壓着書角。

大哥被釘在書脊上，魂影輕輕晃了一下。

“知白，別管我們。”

“快走。”

我沒動。

天火剛纔燒過我，紙角還卷着。

疼倒是不疼。

就是看見他們這樣，心裏有點堵。

我抬起手，對裴玄章勾了勾手指。

他掌中的司命筆忽然脫手，直直飛進我懷裏。

筆桿落下時，狠狠抽過他的嘴。

啪的一聲。

很響。

裴玄章捂住臉。

“你敢打我？”

“不是我打的。”

我捏住筆桿，認真看了看。

“它嫌你手髒。”

司命筆在我指間顫個不停。

筆尖滲出的也不是墨，而是一縷細細的金光。

金光在空中扭動，慢慢拼成一橫。

姐姐看見那一橫，猛地撐起身體。

“那是大哥名字裏的臨字。”

我轉頭看向書脊。

大哥的臉只剩模糊一片。

他低聲道：“三紀前，我被押走時，司命筆也被收走了。”

“我的名字，就是裴玄章親手劃掉的。”

裴玄章立刻厲喝。

“謝臨川私改滅世詔，罪證確鑿！”

“本官削他姓名，是奉天而行！”

我用指腹擦過筆尖。

又一豎從裏面掉了出來。

緊接着，是一撇，一捺。

全是被拆碎的字。

裴玄章這些年不是在削名。

他把我家人的名字拆開，藏進了自己的筆裏。

名字越全，神力越強。

難怪一個替我大哥捧墨的小官，如今能坐上司命之位。

我把筆扔進天火。

裴玄章瘋了一樣撲過來。

“住手！”

筆桿燒裂。

數十道殘筆從火裏飛出，爭先恐後地衝向舊天書。

大哥蒼白的臉上，終於重新浮出一隻眼睛。

他第一眼看的卻不是裴玄章。

是我被燒卷的手。

“幺妹。”

“疼不疼？”

我把手藏到身後。

“不疼。”

裴玄章已經退到刑臺邊緣。

他抬手割破眉心，朝天上重重叩首。

“請天衡君降詔！”

白下來的天空裂開一道縫。

一張金色天旨緩緩降下。

上面沒有字。

聲音卻傳遍九重天。

“無名者，不算生靈。”

“謝氏全族姓名已削，焚之無罪。”

大哥剛恢復的那隻眼睛，又開始淡去。

裴玄章重新笑了。

“謝知白，你能讓詔書變白，又能怎麼樣？”

“天規不需要寫下來，也能S人。”

金旨壓下。

姐姐按着的書角，突然碎了一塊。

我伸手接住那片灰。

灰燼裏，有人在輕輕叫我的名字。

不是知白。

是一個我從沒聽過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