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四十七封春信遲 > 第2章

第2章

目錄 下一章

2

當天夜裏,裴玉容發起了高熱。

許林川推掉同僚的邀約,一直守在她牀邊。

丫鬟送來的藥太燙,他便坐在燈下,一勺一勺吹涼。

裴玉容燒得迷糊,伸手攥住他的衣袖。

“林川,我掉進水裏時,真的以爲自己要死了。”

許林川任由她抓着。

“別胡說。”

“你已經回家了。”

“往後我不會再讓你獨自走水路。”

我倚在窗邊,看着他將浸溼的帕子搭在她額頭上。

動作溫柔又熟練。

從前他病過一次,家裏連請大夫的銀子都沒有。

我頂着大雪走了十幾裏山路,把自己唯一一支銀簪當了,才換回兩服藥。

他昏昏沉沉地抓着我的手,說這輩子絕不會負我。

我信了。

我以爲他記得那些共患難的日子。

現在看來,他不是不記得別人對他的好。

只是他有了更好的人,便不必再記得我。

第二日清晨,裴玉容退了熱。

許林川要去尚書府赴宴,丫鬟打開衣箱替他挑選常服。

一件舊青衫從箱底滑落出來。

衣襟上繡着幾竿歪歪扭扭的青竹。

我的心跟着顫了一下。

那是他進京時穿的衣裳。

我不會畫竹子,便跑去村裏的私塾外蹲了半日,照着先生掛在牆上的畫臨摹。

爲了繡好竹葉,我扎破了十幾次手指。

許林川穿上後,卻說這是他見過最好看的衣裳。

裴玉容拿起青衫,笑着問:

“這上面的竹子是誰繡的?”

許林川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太久。

“大概是以前買的。”

“料子舊了,拿去處理掉吧。”

丫鬟將青衫放進裝雜物的竹筐。

我追了兩步,手卻穿過衣角。

那片竹葉下,藏着我學了一夜才寫會的“意”字。

我曾盼他做官後,身上留着屬於我的痕跡。

如今他功成名就,那點痕跡卻只剩寒酸和多餘。

尚書府的宴席設在臨水閣。

席間談的都是朝政、詩文與新科士子的文章。

我聽不懂大半,卻捨不得離開。

從前許林川讀書時,我也總喜歡坐在旁邊聽。

有一次,我問他:

“若女子也能科考,我能考中嗎?”

他笑着揉了揉我的頭。

“你連名字都寫不好,考甚麼功名?”

“等我高中,我的功名便有你一半。”

我信了,將那點讀書入仕的念想悄悄收起,以爲他的功名,真會分我一半。

可席間有人請許林川品評文章時,裴玉容竟笑着接了兩句。

她自幼讀書,熟悉典故,連在座幾名官員都點頭稱讚。

許林川看着她,眼中滿是欣賞。

“玉容的見解,一向不輸男子。”

聽見這句話,我怔了很久。

他並非輕視女子讀書,只是不願我讀。

因爲我若懂得少些,便會更相信他。

因爲我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柴米油鹽上,才能一心託舉他遠行。

管家在宴席將散時回來。

“渡口問過了。”

“當日船上人多,只知道救夫人的女子衣着樸素,是獨自一人進京。”

“旁的還沒有消息。”

裴玉容急道:

“她咳得那樣厲害,會不會還在渡口附近?”

許林川沉吟片刻。

“再添些人手。”

“謝銀加到一千兩。”

裴玉容握住他的手,眼中滿是感動。

“夫君,你對我的恩人這樣上心,她若知道,一定會很高興。”

我垂眼看着那雙交握的手。

許林川曾經只需多寫一個字,我都會高興。

可現在,我已經死了,死人才不會高興。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