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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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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和韓徵結婚第六年,他申請去呼倫貝爾拍遊牧民族紀錄片。

每個月視頻通話,他背後永遠是茫茫草場和牛羊。

他說信號差,每次只聊五分鐘。

我攢了半年假,買了張機票,想去草原上給他過生日。

導航把我帶到一片扎滿彩旗的河谷。

蒙古包外擠滿了人,馬頭琴拉得震天響。

我以爲是當地牧民辦喜事,擠進去想討杯喜酒喝。

新郎穿着寶藍色蒙古袍,正彎腰給新娘繫腰帶。

他直起身的瞬間,我認出了那道下巴上的疤。

是韓徵。

新娘二十出頭,辮子又黑又長,笑得像剛開的格桑花。

她肚子已經隆起來了,少說五個月。

我站在人羣裏,手裏還攥着給他買的衝鋒衣。

攝影團隊的老周第一個發現我,酒碗摔在地上。

“嫂子?你......你怎麼來了?”

錄音師小方擋在我面前,滿臉通紅:

“姐,你聽我解釋,陸哥他......”

製片人趙導最後才走過來,聲音很輕。

“事已至此,孩子是無辜的,有甚麼回去再解決吧。”

馬頭琴還在響。

我拍了三十七個國家的戰地新聞,扛過流彈和瘧疾。

卻被一場婚禮,打得渾身發抖。

......

“嫂子,算我求你,別在這個節骨眼上鬧。”

趙導把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了點祈求。

我看着他遞過來的那杯酥油茶,沒接。

“甚麼節骨眼?幫他騙婚的節骨眼?”

趙導臉色微僵。

老周嘆了口氣,把地上的碎酒碗踢到一邊。

“黎初,這事確實是老韓不地道,但他也有苦衷。”

“苦衷?”

我盯着遠處篝火旁那個穿着寶藍色蒙古袍的男人。

他正低頭替新娘擦去嘴角的羊油。

“甚麼苦衷能讓一個有婦之夫,在離家兩千公里的地方,讓另一個女人懷孕五個月?”

錄音師小方急了,往前擋了一步。

“黎姐,烏蘭真的是個好姑娘。”

“她性格像火一樣,對韓哥那是死心塌地。”

“一開始韓哥也委婉拒絕過,說自己有家室。”

“可是去年冬天,我們去拍雪狼,車陷在冰湖裏。”

小方眼圈有點紅。

“是烏蘭騎着馬,頂着白毛風,帶着狼狗來救我們的。”

“韓哥爲了護機器,大腿被狼咬掉一塊肉,差點失血過多死在雪地裏。”

“是烏蘭拿自己的體溫給他暖過來的,兩人在雪洞裏熬了一夜。”

我靜靜地聽着。

沒有歇斯底里,只是覺得胃裏泛起一陣噁心。

“所以呢?”

我看着小方。

“她救了他的命,他就把我的丈夫賠給她?”

小方被我噎住,滿臉通紅地低下頭。

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

“黎初,你是做戰地新聞的,你是見過大生死的人。”

“你獨立,堅強,沒有老韓你也能活得很好。”

“可烏蘭不行,這姑娘一根筋,要是知道老韓結過婚,她活不下去的。”

“孩子更是無辜的。”

我笑了。

原來獨立和堅強,就是活該被背叛的理由。

兩年前,我在敘利亞邊境跟進難民營報道。

迫擊炮就在離我不到三百米的地方炸開。

我被氣浪掀翻,耳膜流血,在防空洞裏縮了整整一夜。

那時候韓徵在電話裏哭出聲。

“初初,你回來吧,我求你了。”

“你哪怕就在家待着甚麼都不幹,我養你一輩子。”

“我不能沒有你。”

我以爲那是深愛。

原來,只是他覺得我不需要他的照顧,所以他把那份多餘的“保護欲”,用在了別人身上。

馬頭琴的節奏加快了。

人羣爆發出陣陣歡呼。

韓徵端着酒碗,牽着烏蘭的手,開始挨桌敬酒。

烏蘭臉頰紅撲撲的,像剛熟透的蘋果。

她大聲用不太流利的漢語和劇組的人開玩笑。

“以後,你們都是我孃家人。”

韓徵寵溺地看着她,眼角帶着我熟悉到骨子裏的笑意。

他端起碗,轉過身,朝我們這桌走來。

“老周,老趙,今天你們必須多喝點。”

話音未落。

他的目光越過小方的肩膀,直直落在我臉上。

韓徵嘴角的笑瞬間凝固了。

手一抖。

半碗酒灑在寶藍色的袍子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漬。

原本熱鬧的氣氛,因爲他這個詭異的停頓,安靜了一秒。

烏蘭順着他的目光看過來。

她的大眼睛眨了眨,好奇地打量着我。

又看了看我手裏那件嶄新的始祖鳥衝鋒衣。

那是我攢了兩個月工資,託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給他的生日禮物。

“阿徵,這位朋友好面生。”

烏蘭拉了拉韓徵的袖子。

韓徵的喉結劇烈地滾了滾。

他的臉色慘白,像是見了鬼,連呼吸都亂了節奏。

趙導趕緊打圓場。

“哎呀,這是......”

“我是誰?”

我打斷了趙導,目光死死釘在韓徵臉上。

我就這麼看着他,等他開口。

韓徵的胸口起伏着,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敢盯着我手裏的衝鋒衣。

許久。

他強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烏蘭,這位是黎記者。”

“是我在北京臺裏的......同事。”

同事。

六年的婚姻,無數次同生共死,換來一句輕飄飄的同事。

我點點頭,把衝鋒衣放在桌上。

“新婚快樂,韓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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