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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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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們寨子的姑娘定親,要在回聲崖下喊三遍未婚夫的名字。

對方每應一聲,就係上一根同心繩。

若三聲都落空,便算被山神收了婚,姑娘便淪爲笑柄,明媒正娶也會降爲折辱收房。

我被國際歌舞團挑中那年,程越佑求了婚,承諾陪我行禮、送我出山。

可儀式前,他卻把手機扔給伴郎,說去接個人。

我等到主持禮事的阿婆第三次催促,才走到崖上。

第一聲,沒有人應。

第二聲,觀禮的人漸漸安靜。

第三聲喊出口時,我俯瞰崖底,恰好看到他正扶着初戀走過寨口。

我顧不上衆人的譏誚,提着裙襬發瘋般衝下盤山石階,一路追到內堂廊下。

剛喘定,就聽見他初戀柔聲問:

“是不是耽誤你們了?”

程越佑替她倒了杯溫水。

“沒事,留在老家也挺好。我本來就不贊成她去那麼遠。”

母親在一旁點頭:

“她心太高,這回總該收收了。”

我攥緊掌心。

原來他陪我回來,不是爲了送我出山,是爲了親手斬斷我的路。

我轉身將同心繩丟進河裏,拿出手機:

【你說缺個能陪你國際巡遊的終身舞伴,我答應了。】

......

“鹿鳴,站在門口吹甚麼冷風?”

程越佑端着玻璃杯轉過身,語調溫和。

他順手將杯子遞給沈子衿。

我收起手機,邁過高高的門檻。

裙襬上的泥水蹭在木門上,留下一道暗色的污痕。

“剛纔在崖上喊你,沒聽見。”我看着他。

程越佑拿紙巾擦手的動作頓了一下。

“子衿低血糖犯了,我怕她走不到寨子裏。”

他語氣自然,彷彿這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阿媽走過來,一把扯過我手裏拽着的裙襬。

“多大的人了,走路還不看着點。”

她轉身對沈子衿露出笑臉。

“子衿啊,這山路不好走,你先去偏房歇着。”

沈子衿捧着水杯,面帶愧疚。

“阿媽,我都說了不用麻煩越佑,偏偏他就是不聽。”

她眼眶微紅,偷偷看了我一眼。

“鹿鳴,定親的時辰是不是錯過了?”

程越佑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沒事,時辰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裏透着理所當然的安撫。

“鹿鳴,儀式推遲到下個月吧。”

“正好子衿這次回來,也想在老家多住一段日子。”

我看着他溫柔的眼睛。

當初是他一遍遍催我早點定下。

說怕我去了國際舞團,心野了,不要他了。

現在,他卻輕描淡寫地把日子推後。

“好。”我開口。

程越佑顯然沒料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

他眼底劃過一絲意外,隨即嘴角浮起笑意。

“我就知道你懂事。”

他走過來,習慣性地想幫我理順頭髮。

我偏過頭,躲開了他的手。

他的手僵在半空,微微皺眉。

“怎麼了?還在爲我沒在崖下應聲生氣?”

他不輕不重地嘆了口氣。

“你平時不是挺大度的嗎,今天怎麼也學着計較這些虛名了。”

“寨子裏的老規矩本來就落後,沒人應又怎樣,我不是好好站在這兒嗎?”

阿媽跟着附和。

“就是,越佑說得對。”

“你別天天端着個架子,子衿身體弱,越佑照顧一下是應該的。”

“你那舞蹈本來就是些花拳繡腿,現在不去了,正好收收心。”

我嚥下喉嚨裏的乾澀。

“那是國際舞團的選拔。”

程越佑收回手,語氣帶着一種高高在上的包容。

“鹿鳴,你把那個圈子想得太簡單了。”

“你從小在山裏長大,去了外面沒人照顧,會被人欺負的。”

“留在這裏,我們結婚,生個孩子,不好嗎?”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甚至沒有離開過沈子衿。

沈子衿適時地咳嗽了兩聲。

程越佑立刻緊張地轉過頭。

“是不是偏房太冷了?”

沈子衿搖搖頭,臉色蒼白。

“有點風,不礙事的。”

“只是我帶的行李還在寨子口的拖拉機上。”

程越佑立刻轉身。

“我去幫你拿。”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着我。

“鹿鳴,你去把東廂房收拾出來給子衿住。”

東廂房是我爲了結婚,親手糊了半個月窗花的新房。

我沒動。

“東廂房是我的房間。”

程越佑無奈地捏了捏眉心。

“子衿畏寒,東廂房向陽。你暫且去西屋擠一擠。”

“她大老遠回來,你作爲未來的女主人,就不能大度一點嗎?”

他總是這樣。

用最溫柔的語氣,把刀子扎進我心裏最軟的地方。

我看着他匆匆離去的背影。

阿媽推了我一把。

“還不快去!別讓子衿看了笑話。”

我轉過身,沒有回東廂房收拾,而是直接回了西屋,把門反鎖。

門外傳來沈子衿細柔的聲音。

“阿媽,鹿鳴是不是生氣了?”

“要不我還是走吧,別因爲我傷了他們和氣。”

阿媽連忙安撫。

“她就那個死脾氣,你別理她,安心住下。”

我靠在冰涼的門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閉上眼,把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再等十天。

我就能徹底離開這個地方。

門框忽然被人敲響。

程越佑的聲音隔着木板傳進來。

“鹿鳴,子衿要在東屋安神,你把你梳妝檯上的紅綢子撤了,太刺眼。”

我攥緊手機,盯着剝落的牆皮。

“撤不了。”

“你怎麼變得這麼不可理喻?”他嘆氣。

“算了,我自己來。”

腳步聲遠去。

那是他半個月前,親手掛上去的紅綢。

說是要讓我風風光光地嫁給他。

現在,他親手拆了。

沒過多久,阿媽端着一碗薑湯走過來。

她沒敲門,直接把碗擱在窗臺上。

“喝了祛寒,別裝死。”

“子衿把她那條絲巾送你了,好幾百塊錢呢,你明天記得戴上給她看看。”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那條絲巾是淡粉色的,邊緣有些抽絲。

我只看了一眼,就關上了窗戶。

“我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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