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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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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嫡姐是鎮國公府嫡長女,自幼許配給西南節度使的獨子裴釗。

大婚前一月,她偷了通關文牒,跟着一個波斯商人走了。

我是庶出,六歲時因衝撞嫡母被送去家廟,吃了十年素齋。

祖母把嫡姐的玉鐲套在我腕上。

"你記住,從今日起你就是沈雲嫣。"

"裴家那小子是個粗人,分不清你們姐妹。"

可裴釗不粗,他早就發現了。

但他只是替我倒了一杯合巹酒。

"既來之,則安之。"

婚後他待我極好,直到朝廷一紙調令召裴釗回京。

進京第三日,嫡姐出現在國公府門前。

她哭着說那個波斯人騙了她。

當夜裴釗在書房坐了一整夜。

天亮時他遞給我一封休書。

"當年聖旨賜婚寫的是她的名字,這一切本該屬於她。"

我回了沈家。

門房攔住我,說二小姐沈蘅,十年前病亡於家廟。

我在國公府門前站了很久,忽然覺得佛祖大約也會騙人。

吃了十年的素,唸了十年的經,渡了十年的苦。

到頭來連個名字都沒能渡住。

既然人間早已沒有我的歸處。

那我只好親自去問問佛祖,這天地間究竟何處是我的歸途。

......

裴釗站在國公府正院的廊下,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我剛從沈家大門前折返。

初冬的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我攏了攏身上單薄的披風。

“沈家門房說,沈蘅十年前便死在了家廟。”

我迎着裴釗審視的目光,聲音裏沒有波瀾。

“這世上既然沒有沈蘅,我自然該去問問佛祖,我是誰。”

裴釗的眉心微微蹙起,似是對我這般不悲不喜的態度有些意外。

他緩步走到我面前,長身玉立,透着世家子弟獨有的從容。

“我知道沈家不收你,讓你受了些委屈。”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但云嫣在外受了波斯人的騙,吃盡了苦頭,沈家怕此事牽連全族,不願多生枝節也是人之常情。”

我看着眼前這個與我同牀共枕了七年的男人。

他的聲音依舊溫潤,像西南邊陲那些安撫我的夜裏一樣。

可說出的話,卻字字都在替別人打算。

“所以沈家不認我,是人之常情。”

我平靜地複述了一遍。

“你遞給我休書,也是人之常情。”

裴釗沒有否認,他負手立於風中,神色理所當然。

“你一向是個善解人意的女子,這七年來,我最欣賞的便是你這份識大體。”

他頓了頓,語氣裏多了幾分語重心長。

“當年聖旨上明明白白寫的是沈雲嫣的名字,你頂替她享了這七年的尊榮,如今正主回來了,你自然該把位置騰出來。”

“嫡庶有別,無論你我這七年在西南有多麼恩愛,終究不能壞了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我聽着他將“恩愛”與“規矩”放在一起,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原來他知道我們曾是恩愛的。

原來恩愛在規矩面前,是可以隨時被抹去的名字。

“世子說得是。”

我沒有哭鬧,轉身推開了主屋的門。

屋裏還燃着我親手合的沉水香,妝臺上擺着我用慣的物件。

我拉開抽屜,將幾支不值錢的木簪收進一個小小的包袱裏。

裴釗跟着走了進來,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包袱上。

“你不必收拾得如此寒酸。”

他抬手點了點妝臺上那隻赤金點翠的鳳釵。

“這些首飾你若喜歡,都可以帶走,我不會攔你。”

我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鳳釵是進京前一日,他親自去銀樓挑了送給我的。

那時他說,國公府的世子夫人,合該配這世上最好的東西。

“不了。”

我將包袱打了個結。

“這是世子買給世子夫人的,既然夫人是沈雲嫣,這些自然該留給她。”

裴釗見我如此平靜,眼底閃過一絲欣慰。

“你能想通便好。”

他走到桌前,倒了一杯熱茶。

“我在城西給你置辦了一處三進的宅院,地契和五千兩銀票已經放在了桌上。”

“你安分守己地住過去,只要別再提沈蘅這個名字,後半生自然衣食無憂。”

我看着桌上那疊厚厚的銀票,覺得這大約就是他衡量七年夫妻情分的價碼。

“多謝世子。”

裴釗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似乎對這場談話十分滿意。

“雲嫣身子還虛着,昨夜夢魘了一宿,我得去陪她。”

他放下茶盞,轉身朝門外走去。

“你今日便搬過去吧,別留在府裏礙她的眼。”

腳步聲漸遠,直到徹底聽不見,我才緩緩鬆開了攥緊的手指。

一直跪在角落裏的丫鬟葉初夏終於忍不住,捂着嘴嚎啕大哭起來。

她撲過來抱住我的腿,眼淚浸溼了我的裙襬。

“夫人,世子怎麼能這般狠心!”

“他明知道您......”

初夏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您六歲就被扔進家廟喫素,吃了整整十年,身子骨早就熬壞了。”

“後來跟着他去了西南那種苦寒之地,爲了替他擋瘴氣,您硬生生把自己耗幹了。”

我伸手摸了摸初夏的頭,沒有說話。

初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府裏的府醫早就說過,您的身子全靠國公府的百年人蔘吊着。”

“如今離了家族庇佑,離了世子,您哪裏還有命活下去!”

她抬頭看着我,眼裏滿是絕望。

“世子把您趕出去,就是要您的命啊!”

我拿帕子擦去她臉上的淚,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

“初夏,我不覺得悲傷。”

我看着窗外的枯樹。

“我只覺得解脫。”

七年來,我每天都在扮演沈雲嫣。

我學她寫字,學她說話,學她喜歡喫甜膩的糕點。

可我不喜歡喫甜,我怕苦,更怕那甜味裏裹着的虛假。

“走吧。”

我提起包袱。

“世子說了,別留在這裏礙眼。”

初夏不甘心地去拿桌上的地契。

“這銀子和宅子我們必須帶走,您還要看病吃藥。”

我沒有攔她。

買命的錢,不拿白不拿。

走到院門處時,我停下腳步。

“離開前,我想再去一趟大相國寺。”

初夏擦乾眼淚,啞着嗓子問爲甚麼。

我仰頭看着陰沉沉的天空。

“今生太苦了,我想去求求佛祖。”

“來世,別再讓我做沈蘅,也別讓我做沈雲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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