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孕七月，我在月子中心遇到了去瑞士進修的丈夫。

經理帶我參觀頂樓VIP區，笑着指向一對年輕夫妻。

"您看這位先生，給太太訂的是我們58萬的女王套餐。"

"產後第五天，氣色您瞧瞧，跟少女似的。"

丈夫穿着棉質的家居服，動作生澀地抱着個寶寶。

他身旁的小姑娘素面朝天，笑得靦腆。

"姐姐，我一開始覺得這太貴了。"

她拽着丈夫的袖口，聲音很軟。

"但我老公心疼我，我現在想想這錢花得值，你也可以試試。"

丈夫看到我，臉色白了一瞬，連懷裏的小孩哭都沒立刻顧上。

小姑娘叫了他一聲，他才如夢初醒，抱着孩子來回踱步輕哄。

他沒再看我，彷彿我是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我忽然想起，他出發去國外前留在我額頭上的吻。

火燒火燎地燙起來，在我心裏灼出了個洞。

小姑娘注意到我的肚子，眉頭皺起來。

"姐姐你月份這麼大了，你老公也不陪着你？"

我看着丈夫僵住的背影，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

"我老公忙着陪三姐生孩子，顧不上我。"

......

“啊？”

小姑娘猛地瞪大眼睛，捂住了嘴。

她眼底的同情瞬間溢了出來。

“對不起啊姐姐。”

她轉頭去拉身邊男人的胳膊。

“鶴川，你快跟姐姐道個歉，我剛纔說話太沒分寸了。”

裴鶴川抱着孩子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依舊背對着我。

月子中心恆溫二十六度，他卻連肩膀都在僵硬地發抖。

過了好幾秒，他才轉過身。

目光閃躲，不敢看我的眼睛。

“抱歉。”

聲音乾澀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我看着他。

看他穿着五百塊一套的純棉家居服，看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半年前，他也是這樣溫柔地摸着我的肚子。

說醫院有個去瑞士進修的公派名額，很難得。

等他回來，就能升副主任。

到時候一定給我和寶寶最好的生活。

我信了。

甚至瞞着他，把孃家陪嫁的理財產品變現，偷偷塞進他的行李箱。

現在看來，他確實過上了最好的生活。

小姑娘叫溫穗。

她很熱情地拉着我坐下，讓育嬰師倒了溫水遞給我。

“姐姐，你一個人帶孩子太不容易了。”

“我媽身體不好，我又是從鄉下來的，沒甚麼見識。”

“要不是遇到我家鶴川，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

她說到這裏，臉上浮現出那種被保護得很好的嬌羞。

“去年冬天，我帶我媽來市裏看病，在醫院像個無頭蒼蠅一樣。”

“號掛不上，錢也不夠，我躲在樓道里哭。”

“是鶴川下夜班路過，問我怎麼了。”

“他不嫌棄我們是鄉下來的，幫我媽辦住院，還悄悄墊了三萬塊錢醫藥費。”

她抬起頭，癡癡地看着正在給孩子拍嗝的裴鶴川。

“我媽出院那天，我請他去我租的地下室吃了一頓飯。”

“他喫慣了山珍海味，卻誇我做的白菜燉豆腐最好喫。”

“後來，我們就在一起了。”

我握着玻璃水杯。

溫熱的水透過杯壁傳到掌心，卻捂不熱我冰涼的血液。

去年冬天。

我懷孕剛滿兩個月。

連續高燒三天，渾身疼得像骨頭斷了。

我給裴鶴川打電話，問他能不能幫我開點孕婦能喫的退燒藥送回來。

他在電話里語氣嚴肅。

“初眠，我是醫生，越是家屬越要避嫌。”

“你隨便找個急診大夫看就行了，我正在跟主任查房，很忙。”

那天夜裏，我一個人裹着羽絨服，在零下十度的雪地裏走了半個小時纔打到車。

而我的丈夫，正在醫院樓道里，心疼另一個女孩的眼淚。

甚至大方地墊付了三萬塊錢。

溫穗還在絮絮叨叨。

“姐姐，你將來孩子出生了，如果沒人幫忙，可以來找我。”

“鶴川給我請了兩個月嫂，我根本用不完。”

裴鶴川終於聽不下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把孩子塞進育嬰師懷裏。

大步走過來，一把拉住溫穗的手腕。

“穗穗，你剛生完沒幾天，醫生說要多休息，別說太多話傷神。”

溫穗被他拉得一踉蹌。

“哎呀，我跟姐姐投緣嘛。”

裴鶴川連半秒鐘都不敢多留。

他甚至沒敢再用餘光掃我一眼。

“回房間躺着。”

語氣裏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和煩躁。

溫穗被他半摟半抱地帶走了。

月子中心的經理站在旁邊，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

“江女士，您看我們這環境......”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玻璃磕碰大理石，發出一聲悶響。

“挺好的。”

我站起身，拎起包。

“可惜，我應該用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