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第二天清晨。

市第一醫院體檢中心。

抽血窗口排了很長的隊。

林曉幫我拿着包，站在我旁邊。

“你真沒告訴他們？”

“沒甚麼好說的。”我挽起袖子。

護士熟練地扎針，暗紅色的血液順着導管流進採血管。

我看着那三管血，心跳得很平穩。

體檢結束已經是中午。

我和林曉剛走到門診大廳，就看見了熟人。

傅川站在取藥窗口。

裴崢在一旁拿着一堆單子。

沈祈懷裏抱着一牀薄毯，低頭跟坐在輪椅上的微落說話。

微落臉色蒼白，虛弱地靠在椅背上。

昨天軍訓完還能喫海鮮大餐的人，今天就坐上了輪椅。

“怎麼在哪都能碰到這幫瘟神。”林曉小聲嘀咕。

我沒接話，繞開他們往大門走。

“沈微渺？”

傅川眼尖地看到了我。

他大步走過來，擋住了我的去路。

“你來醫院幹甚麼？”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裏沒有關心，只有審視。

“看病。”我語氣很淡。

“看甚麼病？你不是一向壯得像頭牛嗎？”裴崢走過來，語氣裏帶着慣有的嘲諷。

我沒理他，想從旁邊繞過去。

沈祈推着微落過來了。

“渺渺，微落昨晚喫海鮮喫壞了肚子，急性腸胃炎。”

沈祈眉頭緊鎖，語氣帶着責備。

“你昨晚爲甚麼不攔着她點？明知道她腸胃弱。”

我被氣笑了。

“我過敏，我連餐廳都沒進，我怎麼攔？”

“你這甚麼態度？”傅川皺眉。

“你但凡昨晚跟着我們一起去，在旁邊提醒她兩句，她至於今天受這種罪嗎？”

這種強盜邏輯，我已經聽了十幾年。

微落咳嗽了兩聲，虛弱地拉住傅川的手臂。

“川哥，別怪姐姐，是我自己貪嘴。”

她眼眶紅了，眼淚在打轉。

“姐姐肯定是還在生昨天的氣，怪我搶了她的防潮墊。”

“一個防潮墊而已，她至於記仇記到現在嗎？”裴崢冷哼一聲。

他把手裏的藥單塞進傅川手裏，走到我面前。

“沈微渺，微落病成這樣，你連句關心都沒有？”

“我爲甚麼要關心？”我抬眼看着他。

裴崢愣住了。

他習慣了我低聲下氣地解釋。

習慣了我爲了討好他們而委曲求全。

“你吃錯藥了？”裴崢咬牙切齒。

“讓開。”我懶得廢話。

“你今天把話說清楚。”傅川拉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勁很大，捏得我骨頭生疼。

“你這兩天到底在鬧甚麼脾氣？”

“我讓你放手。”我冷冷地看着他。

傅川對上我的眼神，不知怎麼，手上的力道鬆了。

我趁機甩開他的手。

“你們願意圍着她轉，那是你們的事。”

“從今往後，別來煩我。”

我拉着林曉，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門診大廳。

背後傳來微落壓抑的哭聲。

還有沈祈低聲的安慰。

“別管她，她就是這陣子閒出毛病了，過兩天自己就想通了。”傅川的聲音帶着不耐煩。

他們永遠覺得我是在欲擒故縱。

覺得我離不開這個小團體。

我坐在回學校的公交車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風景。

曾經我以爲，只要我足夠努力，就能分到一點點愛。

後來我才明白。

偏心是一道死題，無解。

回到宿舍，我把體檢報告和同意書整理好。

下午直接去了輔導員辦公室。

輔導員張老師仔細覈對了我的材料。

“微渺，你成績一直很優秀，這個名額給你我是很放心的。”

張老師推了推眼鏡。

“不過你家裏人那邊，都溝通好了嗎？”

“溝通好了。”我撒了謊。

沈祈不會同意，我父母更不會同意。

他們只會覺得我出國是浪費錢，不如留給微落買營養品。

“那就好。護照和簽證手續你抓緊辦，下個月十號的飛機，別耽誤了。”

“謝謝張老師。”

走出辦公室，陽光刺得我有些睜不開眼。

下個月十號。

還有不到三十天。

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傅川發來一條微信。

一張電影票的截圖。

“今晚八點，萬達影城。微落說這部喜劇片好看，大家一起去。”

“你要是再不來，以後就永遠別來了。”

他在威脅我。

用我最害怕的冷暴力。

如果是以前，我會立刻回覆“我馬上到”，然後提前一個小時去電影院買好他們愛喫的爆米花和飲料。

我點開輸入法。

打了一個字。

“好。”

電影院門口。

我兩手空空地站在檢票口。

傅川看到我，眉頭舒展了一些。

“算你識相。”

他把手裏的一大杯可樂塞給我。

“拿着，微落要上廁所，我幫她拿包。”

可樂杯壁上全是水珠，冰冷刺骨。

我沒接。

“你自己拿。”

傅川僵在原地。

“沈微渺，你又發甚麼神經？”

“不是要看電影嗎？”我徑直走進檢票口。

我找了一個離他們最遠的角落坐下。

電影演了甚麼，我一點也沒看進去。

屏幕的光忽明忽暗。

我看着前排不遠處的四個腦袋。

傅川正在給微落剝栗子。

裴崢在給微落遞紙巾。

沈祈把外套披在微落身上。

他們是一家人。

我是個觀衆。

電影散場，我沒等他們，直接回了宿舍。

“你去哪了？”傅川在宿舍樓下堵住我。

“回來睡覺。”

“你今晚一句話都沒說，全程冷着個臉給誰看？”

他語氣裏滿是質問。

“我不說話也不行？”

“你到底想怎麼樣？”傅川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絲絨盒子，扔到我懷裏。

“給你買的，昨天惹你不高興了，這總行了吧？”

我打開盒子。

一條純銀的四葉草項鍊。

鏈子很細，墜子很小。

昨天在商場櫥窗裏，我看到微落指着這條項鍊。

“這個太小家子氣了，我不喜歡。”微落當時是這麼說的。

傅川買了她看不上的東西，拿來打發我。

我把盒子蓋上。

塞回他手裏。

“不用了，我也不喜歡。”

“沈微渺，你別給臉不要臉。”

他冷下臉。

“行，你繼續鬧。我看你能鬧到甚麼時候。”

他轉身大步離開。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我不鬧了。

傅川，我連氣都不想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