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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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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裏的姑娘出嫁,要在雞鳴三遍前哭完最後一場嫁。

頭頂紅蓋帕,腳不能沾地。

花轎一旦過了風雨橋,便不能回頭,更不能中途換新娘。

否則,就算男方當着全寨人的面悔婚。

我穿着阿婆縫了三年的百鳥嫁衣,在東橋頭等了整整一個時辰。

嗩吶聲終於從山道上傳來。

可那頂本該來接我的紅轎,卻在橋前調轉方向,抬去了黎家西院。

兩個送親婆躲在人羣后壓低聲音。

“聽說西院等着的是雲舒的雙胞胎妹妹。”

“雲柔今天也要出嫁,臨上轎卻被男方退了婚。”

“淮川怕她想不開,竟把姐姐的花轎先抬過去,替她把送嫁禮走完。”

“可頭轎換了人,姐姐還怎麼進顧家的門?”

沒過多久,紅轎重新出現在山道上。

黎雲柔穿着我的百鳥披肩坐在轎中,眼圈通紅。

顧淮川陪在轎旁,眉眼一如往常溫柔。

“雲舒,雲柔剛被退婚,受不了寨里人的閒話。”

“我先送她過橋去驅晦。”

“等午後的吉時,我親自回來娶你。”

彷彿只要他肯回來,我這個被當衆換下的新娘,就該一直站在原地等他。

我看着黎雲柔肩上的披帛。

並蒂海棠的最後一片花瓣,是阿婆熬了七個通宵繡完的。

如今,顧淮川卻親手把它披在了另一個女人身上。

我摘下胸前那枚定親七年的銀鎖,扔進橋下。

隨後拿過送親婆手裏的剪刀,剪斷了嫁衣下襬。

......

四周的哭嫁聲戛然而止。

顧淮川終於變了臉色。

“黎雲舒,你幹甚麼?”

我將剪下來的紅布疊好,放進阿婆懷裏。

“沒甚麼。”

“這場嫁,我不哭了。”

“你們顧家的門,我也不進了。”

阿婆忽然咳了起來。

她站在人羣最後,瘦得像一截被山風吹乾的枯木。

我跑過去扶住她。

她卻先看向我空蕩蕩的胸口。

“銀鎖呢?”

“扔了。”

阿婆望着橋上的紅轎,沒有勸我。

她只替我理好被風吹亂的頭髮。

“扔了也好。”

“鎖錯了人,戴着也是勒脖子。”

顧家的管事匆匆趕來,手裏捧着一個木盤。

“雲舒姑娘,老夫人說百家宴已經擺好了,不能浪費。”

“雲柔姑娘受了刺激,宴席就改成給她驅晦。”

“您先別過去,免得姐妹見面尷尬。”

木盤上放着一件半舊的藍布衫。

那是我七年前落在顧家的。

原來他們連我的東西都提前收拾好了。

西院門口,黎雲柔披着我的百鳥披肩走下紅轎。

她抓住顧淮川的手,柔弱地看向我。

“姐姐,我衣服髒了,淮川哥才把你的披肩給我。”

“你不會連這個都介意吧?”

顧淮川皺起眉。

“雲舒,一件衣服而已。”

“雲柔今天已經夠難受了,你別再跟她計較。”

他說得那麼自然。

彷彿這些年,我已經讓過無數次,再讓一次也沒甚麼。

十二歲,她喜歡我的銀鈴,阿爹讓我讓。

十五歲,她想住我的臨窗房,阿孃讓我讓。

十九歲,她看上我攢錢買的繡架,顧淮川也勸我讓。

現在,她連我的披肩、我的花轎和我的新郎都拿走了。

那顆捂了七年的心,終於涼透了。

我扶住阿婆,轉身回家。

顧淮川在身後喊我。

“午後的吉時還沒過。”

“我答應你的事,不會食言。”

阿婆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很久。

“頭轎都能換人,男人嘴裏的話,還有甚麼不能變?”

走到半路,阿婆突然彎下腰。

一口血落在青石板上。

“阿婆!”

我慌忙抱住她。

她卻攥住我的手,不讓我回頭喊顧淮川。

“別叫他。”

“雲舒,接不住你的人,就別再等了。”

回家後,阿婆從枕頭下摸出兩張長途車票。

是三天後離開山寨,去陸城的單程票。

“本想等你成婚再走。”

“現在,用不上等了。”

她把車票放進我掌心。

“雲舒,陪阿婆出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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