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認親後的第一個生日，爸媽包下一艘遊艇，說要補償我流落在外的二十年。

返航時，船艙突然冒出濃煙。

船員衝上甲板大喊，遊艇即將沉沒，救生筏卻只能坐四個人。

假千金喬悅捂住心口，媽媽立刻將她抱進懷裏。

“悅悅做過心臟手術，不能受刺激！”

哥哥已經扶她登上救生筏。

爸爸不敢看我，只反覆強調我在海邊長大，水性比喬悅好。

最後，哥哥扯下我的救生衣，親手套在喬悅身上。

“救援隊馬上到，你再撐十分鐘。”

其實不用他們爲難。

我本就是後來纔回到這個家的。

能擁有這場生日，已經像偷來的一樣。

“我留下，你們走吧。”

船尾驟然傳來爆炸聲。

怕拖累他們，我主動翻過護欄，跳進漆黑的海水。

冰冷的海水瞬間灌進口鼻。

我剛想浮上去，腳踝卻被水下的尼龍繩死死纏住。

下一秒，濃煙散了。

甲板亮起彩燈，漫天綵帶從船頂落下。

喬悅笑得直不起腰：

“姐姐，生日驚喜！遊艇根本沒事！”

哥哥站在船頭，朝我伸手：

“安全員就在下面，你怎麼還真跳了？”

他們不知道，安全員臨時請了假。

也沒人發現，我越掙扎，身體便沉得越深。

沉船是假的。

救生筏只能坐四個人是假的。

可他們捨棄我的選擇，和灌進我肺裏的海水，都是真的。

......

尼龍繩越纏越緊。

我彎腰去扯，指甲被磨得翻起，海水裏很快散開幾縷紅色。

胸腔裏的最後一口氣耗盡。

我張開嘴，大量海水灌了進來。

喬悅趴在船邊笑：

“姐姐不會真生氣了吧？”

哥哥衝着海面喊：

“喬棠，差不多得了！不就是個生日驚喜嗎？這麼大的人了，還要全家哄你？”

我聽得見，卻發不出聲音。

吐出去的，只有一串轉瞬即逝的氣泡。

視野陷入黑暗前，我看見哥哥正低頭替喬悅扣緊救生衣。

那件救生衣，剛纔還穿在我身上。

認親那天，他也曾這樣蹲在我面前。

他說我走丟時，他年紀太小，沒能保護好我。以後不管發生甚麼，哥哥都會第一個擋在我前面。

如今他確實護住了妹妹。

可那個人不是我。

最後發現異常的是船員。

“她下去多久了？怎麼還沒上來？”

哥哥皺眉：

“水下不是有安全員嗎？”

“安全員下午就請假了！”

甲板上的笑聲戛然而止。

船員立即跳進海里。

我被拖上甲板時，已經沒了呼吸。

船員跪在旁邊，連續按壓我的胸口。直到第四輪，我才猛地偏過頭，吐出一大口海水。

第一口空氣吸進肺裏的瞬間，胸腔像被無數根燒紅的針扎穿。

我蜷縮在甲板上拼命咳嗽。

媽媽剛鬆了口氣，便立刻拉下臉。

“醒了就趕緊起來。”

“你知不知道剛纔把悅悅嚇成甚麼樣了？她心臟要是出問題，你負責嗎？”

我想解釋，喉嚨裏卻只能擠出破碎的氣音。

喬悅蹲到我面前，委屈地問：

“姐姐，你是不是故意嚇我？”

“遊艇又不會沉，你在水裏躲那麼久，不就是想看大家着急嗎？”

哥哥扯來一條浴巾，隨手丟在我身上。

“行了，別鬧了。”

“悅悅爲了給你過生日，準備了半個月。你別好心當成驢肝肺。”

我抬頭看他。

“你知道......安全員沒來嗎？”

哥哥一怔。

喬悅搶着回答：

“消息是發給我的，可我以爲你不會真跳。”

“再說，你不是會游泳嗎？誰知道一根繩子都能把你纏住。”

哥哥聽完，重新皺起眉。

“她只是考慮不周，你別揪着不放。”

胸口再次湧上劇痛。

我彎下腰，咳得渾身發抖。

白色浴巾上，慢慢洇開幾縷血絲。

喬悅只看了一眼。

“姐姐，你是不是把嘴咬破了？”

沒有人發現，那些血是我從肺裏咳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