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凌晨一點，我回到周家。

客廳黑着燈，餐桌上放着一碗已經坨掉的長壽麪。

是我下午出門前親手做的。

我原本以爲，宴會結束後，一家人還會回來替我再點一次蠟燭。

麪碗旁壓着周妍留的紙條。

【媽媽，別偷喫，這是留給林曼姨的。她畫展結束可能會餓。】

我看了許久，將那碗麪倒進垃圾桶。

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

周競發了朋友圈。

照片裏，林曼戴着我的紅寶石胸針，被所有人圍在中央。

周敘川親手替她切蛋糕。

周妍捧着一束白玫瑰，笑得比自己生日時還開心。

林曼站在周敘川身邊，兩人的肩膀緊緊挨着。

配文寫着：

【陪最值得的人，共同見證最重要的一晚。】

我點開評論區。

周妍回覆：

【我們一家人以後都要這樣整整齊齊。】

一家人。

不包括我。

凌晨兩點，林曼在家庭羣裏發來一條語音。

“江姐，今天真的對不起。”

“我知道是你的生日，也一直勸敘川帶孩子們回去。可我膽子小太晚了，他們實在放心不下。”

她停頓片刻，語氣越發柔軟。

“而且你有丈夫、有兒有女，已經甚麼都有了。”

“我就自己一個人，只是借用他們幾個小時，你應該不會計較，對嗎？”

周敘川立刻回覆：

【不用向她解釋。】

【她這些年被我們慣壞了，一點小事也要鬧得人盡皆知。】

周競跟着發了一句：

【許姨，你就是太善良。】

【她能欺負你，是因爲知道你不會反擊。】

周妍發來一段長語音。

“媽，你今晚取消宴會是甚麼意思？”

“故意讓所有親戚覺得爸爸和我們不孝？”

“你都五十歲了，還用這種低級手段爭寵，惡不噁心？”

“你知道林曼姨看到消息後有多自責嗎？她剛剛又哭了。”

“你最好明天親自過來向她道歉。”

我點開周妍的頭像。

她五歲時得肺炎，在醫院住了半個月。

我一夜一夜守着她，每次她從噩夢中驚醒，都緊緊抓着我，哭着說不要媽媽離開。

現在，她爲了另一個女人的眼淚，恨不得將我踩進泥裏。

我退出家庭羣，沒有回覆。

半小時後，周敘川私發來一張蛋糕照片。

【給你留了一塊。】

那是一小塊被切得歪歪扭扭的邊角。

上面的奶油已經蹭髒了。

二十六年前，我們剛結婚時，他也曾排兩個小時的隊，只爲替我買一隻小蛋糕。

那時他說，以後不管多忙，每年都會陪我過生日。

承諾沒有消失。

只是被兌現給了別人。

我回了兩個字。

【不用。】

周敘川的消息立刻跳出來。

【別給臉不要臉。】

【我願意替你留一塊，是不想把事情做絕。】

【你一個靠丈夫養了二十多年的女人，還有甚麼資格擺架子？】

緊接着，他發來真正的目的。

【林曼胃病犯了。】

【你父親留下的老參放在哪裏？馬上讓司機送過來。】

我看着屏幕，忽然想起十年前父親病重。

周敘川說公司有事，沒來醫院。

後來我才知道，那晚林曼回國，他去機場接她。

父親臨終前，一遍遍問我：

“敘川爲甚麼還沒來？”

我替他找了無數借口。

現在想來，父親或許早已看明白了，只是不忍戳破我的自欺欺人。

我沒有回覆。

十分鐘後，周競打來電話。

開口便是質問。

“參呢？”

“沒有。”

“你少裝蒜，我看見過。”

他的聲音裏帶着毫不掩飾的厭惡。

“外公都爛成骨頭了，你還守着那點東西給誰看？”

“許姨胃疼得臉都白了。她要是真出甚麼事，你擔得起嗎？”

“樓下有醫院。”

“周競可以送她去。”

“我爸照顧林曼，走不開。”

周競冷笑。

“你是不是見不得別人比你好？”

“許姨年輕時被我爸辜負，現在一個人，好不容易纔熬到今天。”

“再看看你，住別墅、請保姆、花我爸的錢，除了做幾頓飯還會甚麼？”

我沒有爭辯。

“你說完了嗎？”

我的平靜似乎激怒了他。

“江嵐，別裝得像我們全家都欠你。”

“說句不好聽的，你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嫁給我爸、生了我們。”

“沒有周家，你連站在別人面前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電話掛斷後，周妍又發來一張照片。

林曼正躺在牀上輸液。

【你滿意了？】

【一把年紀還嫉妒別人，難怪爸爸越來越不願意回家。】

【如果我是男人，看見你這張怨氣沖天的臉，也會覺得倒胃口。】

我關掉手機。

隨後走進書房，打開保險櫃。

裏面放着父親留下的股權協議、專利證書和房產文件。

這棟別墅屬於我。

周氏成立時的第一筆資金屬於我。

甚至周敘川這些年最引以爲傲的三個城市項目，核心設計版權也在我名下。

他們所有人都認定，我離開周家就會一無所有。

卻沒有一個人記得，周家最初擁有的一切，都是我帶來的。

天亮前，我簽完所有授權終止文件。

距離前往西北研究院報到，還剩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