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五年前，謝雲崢遭人構陷通敵，流放漠北。

我主動提出和離，轉身另嫁他人。

滿京城的人都說我薄情，夫君一朝落難，便急着另攀高枝。

沒人知道，我嫁給梁家公子，不過是一場交易。

我以嫁入梁家爲條件，求梁家動用朝中關係，保謝雲崢在流放路上不遭仇家暗算。

而我與梁公子從頭到尾只是名義上的夫妻，未曾有過半分逾矩。

婚後兩年，梁公子染了急病去世。

我成了寡婦，帶着一歲的女兒，在城南租了一處小院。

五年後，謝雲崢的冤案昭雪。

他在邊境立下大功，回京受封鎮北將軍，手握重兵。

他回來後第一件事，便是強行娶了我。

滿城都稱頌他重情重義，不顧滿朝文武反對，非要把我這個當初背棄他的寡婦重新娶進門。

只有我清楚，他是回來報復我的。

大婚當晚，紅燭搖曳。

喜宴的喧鬧還未散盡，他就將我按在屋中的桌沿。

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骨頭都像要被捏碎。

謝雲崢眼底沒有半分溫情，只剩濃濃的嫌惡。

“蘇晚卿，當年我被人陷害流放，你迫不及待遞上和離書，轉頭就嫁進梁家享盡榮華，你沒想到我還能再回來吧？”

我掙扎着想掙開他的手，解釋道：

“當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話還沒說完，就被他冷聲打斷。

“這個病秧子，就是你跟梁又安生下來的野種？”

謝雲崢掃向躲在屏風後，怯生生探出腦袋的女兒，語氣刻薄：

“呵，蘇晚卿，這就是你的報應。”

隨後他朝門外揚聲吩咐：

“把這病秧子送去梁家，我謝雲崢不會替旁人養孩子！”

兩名嬤嬤立刻邁步上前，就要去拖拽女兒。

我心頭驟然收緊，拼盡全力推開謝雲崢，衝上前將女兒護在懷裏：

“阿嫵是你的親生女兒！我和梁又安只是假婚，我們從未有過夫妻之實！”

“假婚？”謝雲崢頓了片刻，隨即冷笑，滿臉嘲諷，“這種說辭，你自己信嗎？”

他不肯聽我半句辯解，接連安排了三次滴血認親。

每一次碗裏兩縷血液都相融到一處，可他早已先入爲主，偏執認定是我暗中收買下人，調換了碗中清水。

他抬手狠狠將瓷碗摜在地上，碎片四濺。

“蘇晚卿，你果真本事不小，連孩子都能拿來做算計的籌碼？”

“也是，當初你爲了榮華富貴可以毫不猶豫拋棄我，如今不過是拿孩子做幌子罷了，你還真是一如既往自私自利啊。”

“也好，如此，我反倒沒有甚麼顧慮了。”

謝雲崢居高臨下冷眼盯着我：

“既然你非要留下這個野種，行，我不把她送回梁家，但將軍府正院，你們母女不配住。”

他朝外吩咐下人：

“以後他們母女便住在西北角廢棄的偏院，喫穿按最低等僕婦份例供給，不許踏進主院半步！”

就這樣，新婚當夜，我和女兒被趕去了廢棄的偏院。

爲了折辱我，婚後第二日，他便接連納了十房小妾入府。

各房小妾賞賜不斷，綾羅珠寶隨便拿。

我們母女守在偏院，份例少得可憐。

府裏下人瞧出他對我的態度，也敢明裏暗裏怠慢欺凌我們母女。

爲了阿嫵，所有難堪委屈我都能嚥進肚子。

我以爲這樣熬下去，總能守着女兒平安長大那天。

直到謝雲崢把阮玉秋，連同她的侄女，從漠北接回將軍府。

謝雲崢待她格外不同。

特意撥出最華貴的凝暉院給她居住。

直接上書，請封阮玉秋爲平妻。

更是爲了她，遣散了十房小妾。

最後他當着柳婉儀的面吩咐下人：

“把蘇晚卿從偏院叫過來，以後專門伺候婉儀和她侄女。”

自此，我日日要立在凝暉院中聽候差遣，端茶掃地。

那日午後，我正在屋內打掃，院中傳出阿嫵的哭喊聲。

我衝出去的時候已經晚了。

阮玉秋的侄女和阿嫵爭搶一隻布偶，猛地伸手狠狠一推。

阿嫵身子單薄，向後重重摔出去，後腦勺狠狠磕在院中的青石角上。

鮮血瞬間順着鬢角流下來，阿嫵悶哼一聲，雙眼一閉，直直倒在地上。

我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住，撲過去抱住她，指尖觸到一片溫熱黏膩的血。

阿嫵呼吸微弱，臉色白得像紙。

我轉頭看向一旁站着的僕役，聲音發顫地衝他大喊：

“快！快去稟報將軍！叫他立刻傳太醫過來！阿嫵快撐不住了！”

僕役看見滿地鮮血，神色有幾分慌張，卻依舊磨磨蹭蹭。

“夫人，將軍此刻陪着夫人在花園宴客，輕易打攪不得。”

我抱緊不斷淌血的阿嫵，厲聲喝斥：

“孩子都快要死了！還管甚麼宴客！人命要緊，快去！”

僕役也怕真出事，不敢再多說，拔腿朝花園方向跑去。

我急忙撕下自己內層衣襟，死死按住阿嫵後腦勺的傷口止血。

心裏一遍遍地祈求，只求阿嫵千萬要撐住。

沒過多久，方纔那名僕役回來了。

“將軍說了，不過是小孩子打鬧磕碰，流點血而已，府庫房裏有金瘡藥，你自己拿了給孩子敷上就夠，不必拿這點雞毛蒜皮的事去煩他。”

“雞毛蒜皮？”

我嗓子抖得厲害，懷裏阿嫵的氣息越來越微弱。

“這是一條人命！”

僕役撇撇嘴，“話我已經帶到，我還要回去伺候夫人，沒空在這裏耗着。”

說完，他轉身就走。

我抱着不斷失血的阿嫵，渾身一片冰涼。

所有的委屈、期盼，在此刻盡數化爲灰燼。

我死死抱着渾身是血的女兒，緩緩站起身。

只要阿嫵能撐過這一關，我就算拼上性命，也要帶她逃出這座喫人的將軍府，永遠不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