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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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歲那年，爸爸答應我，

只要我考進航天研究院，全家就帶我去西北看一次流星雨。

爲了這個約定，我努力了十二年。

別人放假的時候，我在實驗室。

別人回家的時候，我在準備考試。

今年，我終於收到了研究院的錄用通知。

可我告訴爸媽時，他們只是讓我別折騰。

“荒郊野外看幾顆星星，有甚麼好稀罕的？”

媽媽還說：

“安安怕黑，你別爲了自己，讓全家都遷就你。”

我捨不得十二年的期待，只退了爲他們買的四張票，

一個人去了西北觀星臺。

可登記時，工作人員翻出一本舊遊客冊。

其中一頁貼着爸爸年輕時的照片。

他抱着妹妹坐在帳篷前，媽媽和哥哥靠在他們身邊。

下面寫着：【陪安安看的第一場流星雨。】

日期是十四年前。

妹妹聽說我去了觀星臺，給我發來一條語音：

“那個地方又冷又無聊。”

“我四歲時隨口說想看星星，他們就帶我去了。”

我抬頭看着等了十二年的夜空。

原來只要是妹妹想要的，不需要努力，也不需要交換。

而我拼命了十二年，等來的仍然是一句：

“有甚麼好稀罕的。”

......

登記處的工作人員翻到舊遊客冊時，我正低頭填寫姓名。

“江晚，第一次來？”

“嗯。”

“一個人？”

我點了點頭。

他抬眼看了看我，似乎覺得一個年輕姑娘獨自跑到西北觀星有些奇怪。

“這邊晚上溫度低，風也大，別逞強。”

我笑了笑。

“我就是來逞強的。”

工作人員被我逗得笑了一聲，低頭給我蓋章。

就在印泥落下的那一刻，他忽然“咦”了一聲。

“你認識這位嗎？”

他把遊客冊往我面前推了推。

泛黃的紙頁上，貼着一張老照片。

照片裏的爸爸還年輕，懷裏抱着四歲的妹妹。

媽媽和哥哥坐在帳篷邊，笑得比夜空裏的星星還亮。

下面有一行藍色鋼筆字。

【陪安安看的第一場流星雨。】

日期是十四年前。

我盯着那串日期，忽然覺得指尖有些發麻。

那一年，我六歲。

我和妹妹明明是一起出生的。

可她去了西北看流星雨，我留在家裏發高燒。

我記得那晚很冷，窗戶沒關嚴，風一直往屋裏鑽。

我蜷在被子裏，哭着問媽媽，爸爸甚麼時候回來。

媽媽當時只回了一句。

“你妹妹怕黑，你懂事一點。”

原來他們不是沒去過。

只是沒帶我。

工作人員見我臉色不對，趕緊解釋。

“這張照片是以前遊客留下的，我們一直沒捨得撕，聽說他們後來還捐了個望遠鏡。”

“挺有愛的一家人。”

他無意中的感嘆，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我心裏。

我合上遊客冊，語氣平靜。

“嗯，他們一直都挺有愛的。”

只不過愛的人不是我。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

是妹妹發來的語音。

她的聲音懶洋洋的，背景裏還有電視綜藝的笑聲。

“姐，你真的跑那麼遠啊？”

“那裏是不是特別冷？”

“你拍點照片回來，我想發朋友圈。”

我沒回她。

下一條語音很快跟了過來。

“對了，媽說你明天記得回去。”

“我下個月要參加那個舞蹈集訓，報名費還差八千，你先幫我墊一下唄。”

我看着屏幕，忽然笑了。

我剛收到航天研究院的錄用通知。

她第一句話不是恭喜我。

而是讓我給她交集訓費。

爸爸的電話緊接着打了進來。

“晚晚，你現在在哪兒？”

“西北。”

“趕緊回來，別在外面胡鬧。”

“研究院那邊不是還沒正式入職嗎？你妹妹集訓的事要緊。”

我握着手機，遠處的風捲過戈壁，發出低沉的嗚咽。

“錄用通知已經下來了。”

“甚麼時候入職？”

“下個月。”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瞬。

爸爸的語氣軟了下來。

“那也不差這幾天。”

“你妹妹從小就喜歡跳舞，她不像你，能喫苦，也沒你那麼聰明。”

“你這個當姐姐的，多幫她一點怎麼了？”

我站在觀星臺入口，抬頭看着被暮色一點點吞沒的天空。

從小到大，妹妹負責做夢。

而我負責把她的夢變成現實。

她想學跳舞，我週末去餐館端盤子。

她想買新舞鞋，我省下三個月的早餐錢。

她想去外地比賽，我拿獎學金補貼家用。

他們總說我是姐姐，能扛就多扛一點。

可沒人問過我累不累。

我沉默了幾秒，開口道：

“報名費我不墊。”

爸爸像是沒聽清。

“你說甚麼？”

“我說，安安的集訓費，我不出了。”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媽媽的聲音。

“晚晚，你怎麼突然這麼不懂事？”

“你現在有工作了，以後工資肯定不低，妹妹就這一點愛好，你也要剝奪嗎？”

我低頭看着手裏的登記牌。

上面印着觀星臺的名字。

像一張遲到了十二年的車票。

“她喜歡跳舞，是她的事。”

“我去研究院，也是我的事。”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

夜色徹底落了下來。

第一顆星星，穿過戈壁上方的黑幕，亮得毫不講理。

我忽然想起八歲那年，爸爸摸着我的頭說：

“等你考進航天研究院，咱們全家一起去看流星雨。”

那時我信得特別認真。

認真到把這句話，當成了自己活下去的方向。

可現在我才知道。

有些承諾不是遲到。

是從來沒有打算兌現給你。